清树

一切为了加州。
雷文

【兼清】既死之人(下)

友人提醒我一个超级超级致命的bug,修改了一下。


「兼定,你要跌落的地方——就是这里。」

还是阳台,还是像为情人制造幽会场所的苍白的月。

他让和泉守打开手机的导航地图,凑过头来指着其上的一点,过分的靠近让他的发丝撩在和泉守鼻尖,暖暖的、却也痒痒的。和泉守不适地别过头,却没有将加州的脑袋推开,而是侧了侧身子也凑了过去。

他一点都不觉得过分亲昵。

「是商场里的电梯啊。」

「没错,所以这两天你避开那里。」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仅和泉守如此,加州也露出同样懵懂茫然的表情,不安地看了看暗红色的指甲,罕见地侧过头去,没有直视和泉守的脸。

「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起初,所有都只是一念之间。可是慢慢的,我开始理解你们人类麻烦的情绪,我发现我不想你死去。……你在越过那个时间点之后、该怎么办。会永久不逝吗?我觉得也不可能……所以对不起。」

事到如今、还说出这样的话……和泉守看着对方沮丧垂下的脑袋,突感无奈。他笑了笑,抬起了手想要摸摸那个看起来毛绒绒的脑袋。

——然而他扑空了。

指尖的虚无让他一时间神志不清,顷刻便能把他挤压得粉身碎骨,前所未有的不安和失去感如洪水猛兽沿血管侵蚀、马上马上便能轻而易举使那心脏停止跳动。

他、从加州的身体上穿过去了。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无论何时、自从他与死神相见以来,死神就是幻化了实体。据他所说,便是「同甘共苦」。他幻化出的肉体,除了皮肤过于苍白以外,和常人无异。曾经也有,和泉守迷迷糊糊地,把对方认作人类——在和泉守的感知里,至少加州清光这具躯体、永远都是具体存在着的。

不管他是否受人喜欢,不管他是否行为纯真,他都是真实的。

然而世界被打破了。残忍地撕裂嘴角,告诉他,收起你那可悲的臆想吧——加州永远都是既死之人。

突然觉得冷。

加州抬起了头,意识到了什么,解释道「啊、我不是哭了嘛,哭了的死神其实、就不再是合格的死神了。我身为死神的能力会被消减,如你所见,就是不能一直保持实体。」

……是这样。

和泉守怔忪地收回了手,看着自己平坦的手掌发呆。

「恩,那句被捉起来要冥火焚身,也不是骗你的哦、」

「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不让他们抓到不就好了嘛。」他全然不在意,漫不经心地依旧盯着殷红的指尖,似乎在思考什么时候再涂上一层更加鲜艳明亮的颜色。

「……不害怕吗?被冥火焚身之类的。」

「怕啊。」他毫不掩饰地撑起下巴看着一如既往惨淡哑光的月,一双赤红对着一轮皎洁,静静地,在夜空中交换着情感色彩,月晕隐隐都有些发红。

「仅是想想就怕得不得了。有一位伟大的死神在我成人礼那天——在我面前死去。我目睹了全程,可这却是自然定则,无法改变。我还记得灵体被烤焦的味道,我还记得火苗蹦跳着撩在他身上,就能让他撕心裂肺地哭喊尖叫,我还记得他流不出眼泪的干涸的眼珠。真是有够狼狈,一点都不可爱。」

他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像展开的蝶翼,本该在他的下眼睑上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然而他让这么寻找着的和泉守失望了,光是不能在抽象之物上投下影子的。

和泉守以为他会害怕、会恐惧、会像人类一样瑟瑟发抖。然而他没有,他只是显得落魄失措,垂下的脚尖都萧条的宛如水面的落叶。不如说他是安静的过分了,把所有感受深藏于心揉捏成团,不断积蓄着力量,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水平如镜,不知何时惊涛骇浪便能掀起滔天末日。

如果是几天前的和泉守,他早就拍手叫好了——然而现在的他却也跟着一起无措起来,心头的焦虑前所未有,死死盯着对方的头顶,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能让对方像泡沫一样消散在夜空里。

即使知道他没有实体,和泉守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垂下去的消瘦的肩。当然不出意外,他没能感受到属于人体的温暖。他还是想要用行为来安慰他,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嘴角。

加州转过来,双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明发亮。歪起脑袋想了想,突然狡黠地笑「你会不会舍不得我?真奇怪啊——明明前几天还想看我狼狈的模样捂嘴窃喜呢。」

你都已经为了我冒了这么大危险,我还幸灾乐祸岂不是太差劲了。被完完全全剖析内心的和泉守有点不爽,别过头去。

「……你——果然还是招人讨厌。」

「恩——?是这样吗?」他侧了侧脸,弯起了眸,像夏日阳光下不甘于享乐的调皮的猫。和泉守背脊突然发凉。

「是、是这样。」

「啊——好讨厌。不被兼定喜欢的我存在还有什么价值呢?」话音刚落,他放下撑着下巴的纤细的手腕,晃晃悠悠地、轻盈地、跳到了栏杆上。

和泉守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喂你……这么吓我是没用的,你是灵体,就算掉下去也不会出事。」

他悄悄地勾起嘴角笑,用脚尖点了点栏杆。栏杆与鞋尖碰撞,发出嗡嗡的闷响。和泉守一凛,低头看去。

加州的身体在栏杆上投下了浅浅的影子。

……实体?!

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然而加州露出了「就是这样」的表情,强迫他去面对悲惨的现实。和泉守完全呆滞已经不能运动,喉咙被堵住、视网膜上仅剩下加州在栏杆上上下愉快跳跃着的灵巧的身影。他双臂微微张开,笨拙地保持平衡,真的像尚未飞行的巢中雏鸟,只要一阵微风吹来,就能马上——像枯叶一样跌落下去。

他脖子上的红围巾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左右悄悄摇晃。似乎就代表着他本人,漂泊不定,随时都能消失。他每恶趣味地跳跃一次,就能让和泉守的心停跳一秒。

和泉守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能淡然地微笑,明明身后便是十几米的深渊,明明他正处于危险的顶尖。

喂……!

加州清光,就这么正对着和泉守兼定,露出纯真无邪的微笑——仰身,于夜空中消失不见了。和泉守最终看到的,是他在空中飞扬的发丝和凌乱散落的柔软的围巾。

像蝴蝶一样,红色,红色。或许、摔落在地上的尸体,也是红色。

天空倒转了。

仅残存的几点星火黯淡无比。和泉守隐约记得自己发出困兽似的悲鸣,将房檐上小憩的鸟儿惊得展翅腾飞。他隐约看到自己伸出去想要挽留、拯救的无措的手,扑向了深渊。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触碰到了。

他以为马上就要消逝不见的,只属于他的生灵,竟然盯着自己,露出让人失神的天真璀璨的笑。和泉守抓住了掉落下去的加州的手臂,失而复得的后怕让他把整个手指嵌入对方的肉中,汗不知什么时候将眼前浸湿了,就连背后的衣物也黏糊糊地粘在背上。

他不清楚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晶莹剔透的,滴在加州笑着的脸上。

心脏还在狂跳,马上就要超出负荷。和泉守剧烈喘息着,睁大的眼睛和紧绷的神经迟迟难以回缓。

他、他抓到了。加州清光、没有消失不见。

指尖的温度滚烫到炙热,从未体验过的生命的存在感强烈冲击着他的大脑和心脏。喉咙被撕裂般疼痛,他颤抖着,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是笨蛋吗?!」

「我就说嘛,兼定总是这么心口不一,你还是无比在意我的对吧?」

……啊。

和泉守趴在栏杆上,胸口撞击栏杆而疼痛不已。他愣愣的看着深渊之上加州尽在掌握的得意的脸,用力将加州拉了上来。

这家伙、这一出戏就是为了证明这个吗。

「我没拉住你怎么办。」

「我相信你会。」

「因惯性我也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死掉啦——死亡简历那么好更改,我就不用这么煞费苦心了。」

「你……死掉怎么办。」

他像是终于听到想要听到的话,得逞地笑出了声,「我可是死神,怎么可能会轻易死掉呢。」

他伸出手来想要打理和泉守被汗水沾湿的凌乱的鬓角。和泉守气不过,推开他的手。

「恩……说不定这个时候推开我的手,我就真的死了哦?」

……这都什么啊。和泉守烦躁地撇撇嘴,竟然还是默默地迅速握住加州纤细到可怕的手腕,将他拖离阳台这个恐怖地带。

自己真是……对上加州清光就如此软弱无能啊。

「死神果然还是利己主义。」

「是你把我弄痛了,兼定才是更过分吧。」

「到底是谁把我吓得快死了啊?」

「那是对我动情了的兼定的错。如果不喜欢我的话,我就算真的掉下去兼定也视若无睹吧。」

动情??喜欢??不行失败了,已经完全听不懂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了。

就算如此、我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人吗?和泉守本想这么对他大吼,可一转眼便看到他微笑的脸,明火便泄成闷气,瞬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默默放松了力度。

耳边传来他得意洋洋的笑。和泉守霎时愤怒地大脑空白了一片。

「你骗了我,你不是说你不能保持实体吗。」

「我说的是,不能『保持』实体,意思是可以断断续续连接上的,是兼定擅自解读为我失去了实体,这怎么能是我欺骗了你呢。」

和泉守哑口无言。

松开手不再管他,和泉守转过身下定决心不再和他搭话,然而加州望了望自己白皙手臂上明显的一片红痕,莫名其妙笑得更开心了。

「兼定、是真的很珍惜我呢。」

「……」和泉守充耳不闻。

「这么害怕我消失吗?」

「……」和泉守置之不理。

「恩、我灵力消失很多,你要抱抱我吗?说不定这次触碰就是最后一次了哦。啊、不是那种抱哦。」

是哪种抱啊?!和泉守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谁要和你拥抱啊!」正面对上和泉守恼羞成怒的表情,他偷偷窃笑着,只不过这狡猾的笑让和泉守更是无奈到极点。

加州张开了双臂。

「……我的能力消失那么快,或许马上你就再也触碰不了我了哦。」

「……」这又是你恶劣的把戏吧。心里不断默念着,一切都是为了让加州开心,露出不耐表情的他笨拙地敞开怀抱,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别扭地将对方抱入怀中。

不过、他幻化出的,真的是一具形销骨立的身体……

他一双眼眸笑得像残月旁仍焕发光芒的星,悄悄将脑袋埋入自己怀中,夏季的风还很温热,他将微湿的鼻息喷到自己胸口,在怀中小声地笑。

「兼定的拥抱、真温暖啊。」

加州将自己的手心放在和泉守的背上,慢慢抚摸。他的身高刚好够和泉守将下巴放到他的头顶。和泉守犹豫着、最终也轻轻将手心放上对方后背。

他一时间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但是他可是为了自己……和泉守这次决定任由他任性下去。

如果啊,如果时间能够——

不过、也没有如果呢。

上弦月是黯淡的,却也包容了两个不该相拥的人,温柔地静静凝视。

————————

和泉守刚洗完澡,清清爽爽地从浴室出来,窝进沙发里开始读着喜欢作家出版的书籍。

始终在一旁安静呆着的加州,正在漫不经心用指尖玩着发梢。他突然小心翼翼地看着和泉守的脸颊,那目光的存在感过高,导致和泉守斜睨了他几下。

那双红眸真是让人无法忽视啊——一直被他这样盯着,我该怎么看得下去。

然而加州似乎误会了什么。他笑了起来,像是得到某种许可,竟然缓缓地趴到和泉守的腿上。

和泉守像是触了电,想要将他推开——果不其然,触碰到的是一片虚无。

「你刚才、在干什么?!」声音都显得在振动。

「是你默许我可以向你撒娇的。」

「什么啊根本搞不懂!我没有这样说!」

「所以说是兼定默许了啊。」

「……你这家伙啊……」

还未等他怒气爆发,加州根本没有收敛,反而用不存在的手封住了和泉守的嘴。

尽管接触到唇的只是空气,和泉守还是不由自主闭上了。

加州欣慰地笑了笑,却马上变得一脸严肃。

「不要『你这家伙』地叫,我有名字,我是加州清光。」

「……加州。」

「不是要这个啦。」

……果然。

「我和你还没熟到可以称名不称姓吧。」

「那又怎样?我可是一直在叫你兼定,你也没有拒绝呀。」

……

他的兼定叫的很温柔很舒适,这是和泉守不能否认的。他也心甘情愿沉溺于这样的温柔中不愿醒来,可是要他这样称呼对方、「清光」的话——

「等你不再那么令人讨厌,我就这样称呼你。」

「明明已经很喜欢我了!」

「是你过分自我。」

「是你昨天亲口告诉我的啊?」

「根本没有!!」

这次似乎是他先败下阵来。

「恩……那就等你完全属于我的时候再说吧。」

……不要说出这么让人想入非非的话啊。

「不过、还是好想从兼定口中听到『きよみつ』这四个读音啊——」

不再管对方拉着长腔撒娇,和泉守擅自站起,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他害怕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能被敏感的对方戳穿自己动摇的内心了。

不过,他却没有阻止加州光明正大凑过来的身影,甚至让他走进卧室之后才关上门。

只剩下一天、了吗。

今晚、就让他和死神一起度过好了。

——————

这一天相当平淡的到来了。

微风和煦,烈日高照。光在地上照射出的亮度一如既往,灼烧着皮肤的温度依旧惹人心烦,死神也依旧在自己身边偶尔像孩子一样笑着。

和泉守也依旧活着。

只是死神显而易见的开始心不在焉,时不时就会看着窗外出神,更是与和泉守寸步不离,对上和泉守疑惑的眼,就会坦然道「兼定那么弱小,轻而易举就会死掉嘛,我需要像保姆一样照顾着兼定才行呀。」

「你真的相当失礼啊。」

「诶?我明明那么关心你。」

不过因为对方确实没给自己造成麻烦,而且的确在为自己考虑,和泉守便没了脾气,不再与他纠缠下去,任由他用那双皓若星辰的双目凝视着自己出神。

我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自己鲁莽地与死神相遇,鲁莽地答应死神无理的要求,鲁莽地和死神袒露心扉。最后鲁莽地——要打破万物定理,和死神一同活下来。

真是……太草率了。不如说,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牵着鼻子走啊。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加州说的没错,和泉守有认真思考这两天经历的种种,也意识到过去的自己的确是过于片面臆断。他所看不到的东西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也有很多。

狡猾的加州,出乎意料的给他带来了很多改变。如果告诉同伴「我遇到了一个想要我活下来的死神。」对方一定会把自己当成神经病吧。

可是这段经历,就是这么神奇啊——

他随意地穿了衬衫,拎起单肩包正准备朝门外走去。

加州略微焦灼地叫住自己「你要去哪儿?」

「饭还是得自己做,不过放心,我肯定不会去可能事发的地方。」

加州踌躇着低下头,还有些惴惴不安。他伸出手似乎要拽住和泉守的手,但猛然意识到自己暂时失去了实体,只好又默默放下。

和泉守看着他的小动作,语气不由得温柔起来「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死亡简历可以改变,那么我不踩机关确实是不会死的。如果那公文书真的不能改变,那么就算躲在家里也会意外事故死亡——啊,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

死神缓缓点了点头,小声道「对不起,如果我知道得更多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啊,这终究还是我的事。」

和泉守弯下腰来蹬上运动鞋,回头看着发呆的加州。

「该走了。」

「……恩。」他这么说着,用那具不存在的躯体,静悄悄地跟在自己身后,像是付丧神一样。

和泉守其实并没有过分如履薄冰,实话实说,他还是恍恍惚惚、没有实感。快死掉的恐惧他已经体会到过很多次,虽然每次都以侥幸逃脱结局。极致到快要死掉的痛楚他当然记得,肌肉记忆得清清楚楚,甚至偶尔还会有残余的阵痛。

他对死亡的恐惧,确实是淡了。

不过、这家伙可完全不是这样想啊。

一直紧张兮兮的加州清光、真的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似乎一不小心死掉的就是他自己。他不断嘱托和泉守小心一点,走在人行道上甚至害怕楼上的花盆掉下来砸到和泉守。过马路时更是提心吊胆,如果他此时有实体的话,肯定要惊惶不安地抓紧自己的手臂左右顾盼。

即使告诉他,「别紧张,我一个人可以。」他还是会夸张地摇着头。「这可是关乎你的生命,怎么能潦草对待呢?」

啊、是啊。他在意着我的生命。

和泉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脚步,任由加州和自己形影不离。

真是……搞得自己也有点紧张了。

既然答应了他要活下去,就不能食言才行。

「啊。」和泉守不由得轻叹出声。

前面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夏风确实是温热多情的,将水面吹起淡淡的波纹。仅是遥遥看着便觉清澈见底,河岸的垂柳随着夏风轻轻摇曳,在水面上倒映出婀娜身姿。即使是夏天,即使是热气蒸腾的晴午,河畔的百花仍争奇斗艳,馨香弥漫开来于暑气一并肆虐着,灌入人的鼻腔,却又柔和地沁人心脾。

这里……

「这里是他第一次哭着找我的地方。」和泉守默默回想着,对死神这样解释道。

死神乖巧地点点头,看和泉守抬步朝河边的方向走去,本想出声制止。可是抬头看到他若有所思的追忆的目光,欲言又止。

……没事、他怎么说也快成年了,湖边也有防护栏,没关系的。

加州一边在想不要过度担心,一边小心翼翼抬起脚步,时刻提防着附近,万一有什么危险,就第一时间提醒和泉守。

「恩……他就是在这里。」和泉守于湖边一个地点站定,转过身去面对加州。

记忆犹新,过去的往事历历在目。

他对小时候的弟弟并没有太大印象。只记得是张和自己无比相似的脸。他会摇头晃脑,没由来的天真笑着,叫自己哥哥。那是和泉守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对自己绽放真情实意笑容的人。

「他当时真的哭的很伤心,告诉我、生母她整日披星戴月,起早贪黑。即使这样却还是生活拮据。老师宣布要交下个学期学费的时候,他意识到家里已经贫困地支持不了他了。」

听着弟弟的哭泣声,和泉守觉得自己都没哭的那么惨烈过。整个嗓子都是嘶哑的,捂紧心口弓起背,困兽一样得不到发泄,几乎快要在空气中脱水,背后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将衬衫浸出一片深色。就像走投无路之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下一秒就能休克崩溃。和泉守几乎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慌乱失措,仅仅沉默了一时,便缓缓开口「我现在身上带的钱不多,明天我在这个地方等你。」

那个破涕为笑的脸和泉守一辈子也忘不掉。

是英雄情结吗?他感觉能够帮助他人总是幸福美好的。他们血浓于水,自己却是天选之子,上帝给了他如此美好的机遇途径,使自己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可自己又有什么能力、让上帝如此偏爱?只是运气罢了。

、和泉守所获得的能够有让人嫉妒的家境,只是运气罢了。

他不觉得帮助弟弟这种行为哪里不对。弟弟才该控诉不公,因为这到底不是和泉守自己赢来的。

弟弟其实比自己更优秀。在懂事之后,两人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弟弟成绩优异,经常名列榜首。不仅成绩比和泉守好,他甚至还得过游泳比赛的冠军,而和泉守天生怕水,游泳课都向老师申请请假。

第二天,收下钱的弟弟激动的浑身颤抖。他抬起充满希冀的双眸,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牵起的无比动人的笑与小时的他一模一样。和泉守心底当即明朗起来,任由弟弟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

尽管、这个拥抱是为了财物。

和泉守当然明白,剥下这层关系的他们如同陌路。这种关系总是不稳定的,当弟弟察觉到和泉守对自己隐约的愧疚之后,见缝插针,收起人畜无害的表象,缓缓将倨傲恶劣的内心展露的干干净净。

在被实施暴行吃痛的一瞬间,和泉守怀疑起来。自己究竟这么做、是不是对他有利?

不过他也狠不下心去控诉自己不成熟的弟弟了。

「我弟弟、比我优秀。」

「恩……我知道,你对自己不会游泳的事情耿耿于怀。」

「混蛋,你又偷看了我的记忆。」

「只有一次而已啦。」

和泉守没有再应答。

经过长久的沉默,和泉守看着水底反光的鱼鳞。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他突然地,就这么开口了。加州显而易见的疑惑了一瞬,不过还是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和泉守心里水平如镜,加州是知道的。

「如果兼定能越过心中的坎,让他罪有应得——就更解气了。」

这种情感真的是一个死神该有的吗。和泉守这么想着,却是回答道「好——等我活下来了,我第一时间先去给他一拳。」

「……先报警啊你这笨蛋。」

「你还知道报警。」

「我也是要学习的。」

「这一点、倒是和人很像呢。」

「不如说……死神很多地方、都和人是一模一样的哦。」

「包括如此复杂的性情吗。」

「其他人我不知道、至少我是这样的。」

「你还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啊。」

「刚才才说着要打自己弟弟一拳的兼定也没好到哪儿去吧。」

「停,这种吵架方式太幼稚了吧。」

「明明是兼定先开始的。」

……算了。

和泉守叹了口气。完全没想到存在了……这么多年的死神竟然也会像这样和人类斗嘴。仅是想想就很神奇。

一旁的加州听到和泉守的叹息,突然开始得意洋洋地狡猾微笑,眼底的明光耀眼到令人发愣。

不过笑完之后、这家伙眼神突然变得冷。忖度着如何开口,他没有血色的薄唇张了张。

「其实我、有点害怕。我害怕兼定未来会怎么样。」

……啊啊,来了。真是有够沉重的话题。

是和泉守不喜欢的话题。

「就算是寿终正寝,白皮书上也会明明白白的写着细胞功能衰竭死亡。我们这样擅自违背,其实是将你的名字在白皮书上抹去了。不存在与白皮书上的人下场如何呢?我不知道。

「对不起。」他低声说着,垂下的脑袋沮丧不已,一瞬间显现的冷意掺杂着对未来的迷茫,明明这个未来,是属于和泉守兼定的。

这也是和泉守不喜欢的表情。

「你倒是先想想你自己啊。身为死神的能力被剥削,你又会怎么样呢。」

「恩?不被他们抓到是不会死的嘛。」

「那你岂不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和兼定在一起那么开心,我为什么要回去。」

「……」和泉守突然哑口无言。

加州歪着头思索了一下,突然拍了拍手,绽放出明媚的如阳光似的笑。

「不过……不存在的人类和颠沛流离的死神这种背德搭配!有没有很像私奔的情侣呀?」

和泉守差点被口水呛到,慌慌张张咳嗽一声,转过身,背靠在防护栏上,视线看往别处。

「……哪里像啊!才不像。」

「诶?明明我觉得超级超级像……」

他柔软的侧脸就在眼前。不再去理会他小声的抱怨,和泉守突然觉得、夏风就这么温柔地抚着脸颊,真的很舒适、很舒适。




——————————

然而身后的依附物突然消失,确实发生在这一瞬间。

他第一时间看到的是加州惊慌到极致的扭曲表情。接着、视线颠簸到头晕。他摇摇晃晃想要站稳,脚跟却碰上什么障碍物、惯性冲击更是让他找不到依靠和实感,愣愣的向后倒去。

求生欲让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加州的泪水刹那间满溢而出,咬紧牙关拼命向前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和泉守跌落的指尖。

然而相握的手穿了过去。

死神立刻发出了,仿佛不属于他的悲惨恸哭。

风声刮过耳廓,疼痛不已。他看到晴朗的天,以及悬挂在青天之中的,圆满明亮的烈日。整个视野被浅蓝色笼盖,除此之外,还有自己伸出的徒劳的手。

世界突然被按了静音键。水的冲力槌击着胸口,像游鱼一样灌入自己的五脏六腑,甚至在血管之中肆意冲撞。他对水的莫名恐惧与生俱来,被其包裹更是如同落入冰窖、体内的所有细胞都沉睡了,肌肉僵硬的无法挣扎。即使挣扎了也是徒劳。

眼睛睁不开,鼻腔灌得满满当当全是水,无意识张开的唇也被水流侵蚀。原本水平如镜的湖面实则潜藏了暗涛汹涌,耳膜被挤压的近乎破裂。孤独和寒冷像厚实的布袋,将他从头到脚整个包裹。

窒息感传播的速度快得出乎意料。他甚至未能再次睁开眼。

死神一语成谶。只不过和泉守未能想到的是,两人无法再次相拥的缘由竟是他自己。

啊啊,原来自己、果真是要死掉的。

不管如何逃避、如何奔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谁会想到一向坚固的安全栅栏会成了降低戒备的罪魁祸首?谁又会想到、一向宁静的湖边、刚好在和泉守站立的地方发生意外事故?

那本公文书,只凭死神一人,是无法修改的。

是熟悉的感觉。大脑被水挤压,用残存的理智传输着「快要死掉」的信息。和泉守于深潭之下沉睡,只有冰冷的水流拥抱自己。呼吸便是苦痛。

又来了。与加州相处的几天思想上的安逸,导致他都忘了这种感受。又是一望无垠的漆黑的深幕,又是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深渊。他的世界再次成了他独自一人的。

不行、没了我的话,他又要哭了吧。

明明是死神,不要老是哭啊。

他想传递这些话,可是眼前只有漆黑的气泡和晃动的水波。以及从水面上隐隐能看到的,美丽无比的湛湛蓝天。

他并没有非常害怕,或是水波的压抑让他忘了该如何害怕。

意识逐渐模糊。

如果能告诉他「我不想死。」他会很开心吧。

毕竟——这么多天的辛苦没有白费呢。

还是要感谢他才好啊。

确实是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全貌,教给我——自己并没有被抛弃一事。不过死神才是最孤独的吧,被这么安慰着的我真是……太逊了。

我快死了,负责我的死神是不是也该来收割灵魂了?他怎么没有出现呢?

、快点出现啊……

如果再晚一点的话……我就、再也不能看到你了。

我也永远不能叫你 清光 了。


加州甚至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就在前天,他还玩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游戏,自杀似的从高空跳下,只为确认和泉守对自己的感情。

就在前天,和泉守抓住自己了。即使是一张扭曲的脸,即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泪水滴落在加州嘴角,苦苦的,咸咸的。

就在前天,和泉守用他独特的别扭方式向自己表达着爱意。尽管自己是主导,加州还是能感受到,自己对于和泉守,并不仅仅是陌路之人。

然而现在,立场相反,位置颠倒。

跌落下去的人变成了和泉守兼定,拯救的人变成了加州清光。就连和泉守跌落之时头发散落的弧度,都和当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和泉守兼定可是抓住了加州清光哦。心底的声音在强调。

加州清光,为什么没能抓住和泉守兼定呢?心底的声音在嗤笑。

近在咫尺的余温,从自己的指尖消散而过。

明明触手可及。

完全可以重叠的景象上演着,一分一秒将加州仅存的理智碾的粉碎。

快、快点化为实体啊……

手的色彩依旧透明。

不、……不然的话……

烈阳的射线仍旧从手心穿过。

……他就要死了啊……!!

撕心裂肺地一遍一遍叫着对方的名字,他的世界天昏地转。

他跳入水中。

——————

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做了个梦。

如果那晚,他能够自然地喊出「きよみつ」,是不是就能为这个结局画上句号呢?

如果我、……

滔天的悔意让他的大脑突然清醒,他竟然奇迹般地睁开眼。他所处的已经不是水底,他竟能呼吸,能说话。

可是四周却是漆黑的,漆黑到看不清自己的手。

只有眼前的死神像是光源,将和泉守的视野塞得满满当当。

死之前、竟然允许我做梦吗?

「清光。」在梦中,他为了补全缺陷,迫不及待地如此说道。

死神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将自己拥入怀中。

好冷。

「谢谢。」他说。

死神崩溃似的悲鸣着。这个梦竟然这么真实啊,还能感受到死神抚在自己脸上的抖动不已的手。

想要传达。

「我想活下来。」

「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

「我还有未做成的事,我还未向母亲表达爱意。」

「我想、和你一起。」

「不过已经传达不到了。我好后悔。」

「在死之前还能梦到你,果然我是——」

「是爱着你的吧。」

啊啊……不要哭啊。怎么在梦里,你也依旧像是无知的小孩呢。

、我、所以我不能哭。

「我很后悔昨天没能称呼你清光。」

「我想看你高兴笑着的、灿烂的脸。」

「清光,清光、清光……」

「清光。」

眼中饱含着泪,还未溢出。

他彻底死去了。

他没能看到死神崩溃嘶吼着的脸。





「85番。」

「是。」

「请叙述你的罪名。」

「为人类动情。」

「请叙述详情。」

「对象和泉守兼定,我对他是爱。」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他是无辜的。他还能再次转世做人。」

「经过我们的公平审判,一旦他无罪自会如此。」

「那么请帮我告诉他——他的话传达到了。还有、きよみつ这个称呼果然还是肉麻。」

「就这些?」

「是。」

「经审判、85番加州清光予以死刑。卯时动刑。」

下一个你、是怎样的呢?

虽说我看不到,但一定是非常非常帅气的吧。

帅气到绝——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深刻的痕迹。

虽说我看不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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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辛苦了。

每时每刻都在想,为什么兼清会这么好。不过这个cp真的没人吃,产出来本来就没抱着给人看的目的。是因为友人罕见地有陪我一起嗑兼清的,很开心。

这篇卡了很多次,……开了两个多月,终于在今天赶完了。真的没很长,是我肝力不够。

写了不符合人物性格的、我想看到的兼清。会斗嘴,却也互相拯救。

这个结尾我想了好久、但是并不尽人意。能宽容我的文字,太感谢了。

兼清好得我快抱着被子哭。他们真的很好很好,是我很糟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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