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树

一切为了加州。
雷文

【兼清】心知肚明

性转注意!!兼清♀
是真的人物崩坏!!摸鱼





和泉守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被加州拉着奔跑。她的马尾就在身后摇晃着,在空中划过柔软的弧线,正如她本人一样鲜活地跳动着,像是源源不断的泉水,永远不会枯竭。

女孩拉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似乎在害怕和泉守能在这样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散。和泉守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如此亢奋,被抓上手的一瞬间都是恍惚的。

「快点快点,不然田径赛就要开始了。」

啊,对。

「我和一些朋友打算为他们加油助威——兼定也一定要出场。」

恩……?

和泉守低头这才发现女孩罕见的穿了短裙。平时的她似乎比谁都矜持保守,裙子一定过膝,不过她也只有在穿校服的时候穿裙子,周末却常常穿着休闲牛仔裤。明明是个女孩,明明很注重皮肤保养也会精心打扮自己,可就是不知什么原因。

「你今天怎么穿了裙子?」

「我本来是不想穿,可是她们说加油助威一定要穿短裙才显得活力充沛,我思考了一下,的确是这样。这条裙子还是借我朋友的。」

是朋友的裙子吗?不过她穿上真的无比合适。长度到大腿中央左右,衬色是如她本人一样的深红。款式非常纯净,没有复杂累赘的花纹,唯独在胸口缝了郁金香的图案。上衣的型号略微有些小,将她的身形轮廓勾勒的清清楚楚。少女在运动着,飞快地运动着。每一个画面都是让人赏心悦目,能露出愉悦笑容的。在奔跑中,清风吹起她的裙摆,一上一下像飘荡的枫叶。也让和泉守有点慌张急躁。

「这条裙子过于短了吧。」

「朋友她比我娇小一些。」

「你和大和守关系不错吧,为什么不借大和守的?」

「她的裙子全都是长款,那种跑起来就要踩到裙摆的!而且在试穿过后那家伙说我一点也不适合大和抚子的款式。我才不要借她的裙子穿!」

和泉守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了画面,尽管周围的声音过于嘈杂烦乱。一蓝一红的两个女孩站在一起,床上堆放着各种款式的美丽衣装,时不时拿起来与自己对比试穿,在等身镜前转圈,欣赏自己的每个角度和姿态。女孩们喜欢这样的事,总是笑得清脆无比。她们不知疲倦地试穿衣物,谈论着美好与愉悦。她们会评价着对方的模样,时不时坏心眼地打趣挖苦,再欢笑着扑到一起打闹。

是女生啊。拉着自己的那个人,是向往美丽的女生。

然而突然他的脚下踩空了一瞬,走神的他没发现面前是一介台阶,狼狈踉跄两下才堪堪站稳。加州奇怪地转过头来看他,似乎在嘲笑他的窘态似的弯起了眸子。

和泉守为自己的失神付出了代价,揉揉头发,似乎在证实什么似的反手拉起加州走在了她之前。

「田径赛应该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吧,没必要跑那么快。」

「需要提前为他们鼓气啊。」

「可是你……」穿着这么短的裙子。

其实说实话并没有很短,不如说是女孩穿短裙的一般长度,但和泉守看惯了加州平日的模样有些不适应。无论如何都觉得裙摆之下浅浅覆盖着的大腿过于危险。

「可是到时候和其他女生一起加油的时候也是要蹦蹦跳跳的。我有好好穿安全裤,兼定你放心啦。」女孩反应过来和泉守表达的到底是什么,笑得开心无比,也不着急,而是小跑一步跟了上来与和泉守并肩,用空闲出来的双手捂着嘴笑。

和泉守有种所有心思都被拆穿的羞耻,无奈地睨了她一眼。

这不是很开心嘛。

还是在昨天,在昨天放学之后。黄昏中,女孩略微苦恼地歪着脑袋,下巴放在桌子上看和泉守伏案奋笔疾书的样子聚精会神。和泉守在完成文学社的学报素材,快到截稿日期焦头烂额。被加州这样凝视着又实在注意力不能集中,他甚至想就这样把对方赶出去算了——但抬抬眼就能看到她因安宁而略微地垂下来的眼角,一瞬间又打消了想法,什么烦躁的恶言都融化在了喉咙。

「兼定——到底怎样才能受欢迎呢?」

她温顺地轻轻开口,原本低垂在胸口的马尾被摊放在桌面上。被黄昏笼罩着的发丝看起来柔软无比,好看的光泽似乎将她的脸庞都映成温暖的浅黄色。

是一个女孩会思考的问题啊。

「你这样很好。」快点结束话题吧,不然时间就真的赶不上了。

「昨天我想看电影,结果安定和堀川都抽不出来时间。我冥思苦想了好久——还有没有能和我一起去看电影的朋友呢?然而无论如何也想不出。」

一边想要结束话题,一边将一半注意力放在笔尖,和泉守没有经过大脑过滤就将内心的真实情感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你可以找我啊。」

一时间,只有两个人的教室显得很空很静。和泉守后知后觉,突然抬起头来慌张的想要解释,就对上对方诧异睁大的眼睛。暧昧不明的阳光斜射入,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眼底压抑着的情感一瞬间似是沉寂的,但越是如此便越是酿的浓厚,面部的阴影似乎都是软的。

「啊不,我不是想说这个……」

「我知道了,兼定原来是这样想的啊。」

「不是你误会了!真的没有。」他急忙摇着头。其实借口他还没想好,脑中的糟糕理由连自己都不能说服。没由来的羞耻心让他只知道自己内心压抑着的这份情感绝对绝对不能暴露。无论露出怎样的丑态都不能让加州意识到。

「情侣套餐。」加州斩钉截铁地说着。

「……啊?」

「兼定是想要那个情侣观影套餐是吗!也是,能省点钱呢。」

「不……」不、不是这样。

「下次和你一起去啦。」那家伙这样说道。她用手臂支撑起下巴,鬓角的头发略显散乱也没有去在意,反而指尖绞着黑发,心情很好似的抿起嘴唇。

明明辩解的目的就是让她误会,然而她就真的误会了。和泉守却没有很开心,反而忧郁地叹了口气。

「让我把这一点写完,我送你回家。」

可她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个错误,甚至更加兴致勃勃「第一次和兼定看电影竟然就是假扮情侣……这种经历真的好奇妙。」

和泉守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本意是想结束话题的。然而话题好像并没有结束,反而原来越复杂了。他大脑一团乱麻,眼前白纸上字里行间全是自己看不懂不愿意理解的文字,无奈地用笔尖点着课桌,清脆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兼定喜欢怎样的电影呢?我很不喜欢爱情剧——不过如果兼定想要看,我也可以陪你。」

不行、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完成不了任务了。拜托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爱情电影里的少年少女都太完美了。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情侣呢?完全就是编剧的异想天开。不过、要怎样才能变得像女主角一样受欢迎呢……」

「喂,加州。」

「恩……啊。」

一片浓密的阴影笼在了加州上方。和泉守站起来俯下了身,向她的方向突然逼近了。长发就散落在额角,浅浅遮盖住从绿色的苍翠,被黄昏晕染。加州处于低势,不得不抬起头来仰望和泉守近在咫尺的脸。阳光将他的面庞浸得俊美无比,耳垂上的红色耳钉反射着微微刺眼的亮光。他身上一切的一切加州都熟悉无比,可那双眼睛却是深沉的。

和泉守遮住了光源,将加州的视线塞得满满当当。

加州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和泉守。她呆滞地凝视着,不知该如何去应答。平时两人在开些会让人误会的玩笑时,占据上风的似乎都是加州。和泉守大多数都是露出了然的无趣表情,对这种拙劣的游戏爱理不理。只有加州兴趣盎然地蹦蹦跳跳,黏在和泉守身边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像欢快的百灵。

天沉下来了,加州看进了和泉守的眼里。足以让人愣神的专注神情是加州从未见到过的,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四周非常静,静的她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

「兼、定……?」稍微有些慌张,她小心翼翼开口呼唤。

和泉守抬起了手。加州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只好看的手伸向自己。

然后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头顶。

原本是小心翼翼的力度,仿佛在抚摸着宝物。然而马上似乎是在发泄着什么,原本轻柔的力道竟然越来越重,甚至最后隐约有了刻意想把加州头发弄得一团糟的趋势。回过神来加州用力推开和泉守的手,气愤地睁大眼睛,甚至想要扑过去也将那家伙的头发弄得越乱越好。

不过她被和泉守揽住了,和泉守伸出手臂揽上她的肩,认真地对上她的视线,告诉她「我马上就能完成任务了,你先在旁边看着我。」

话音刚落就收回手,重新恢复伏案的姿势,只是静静地凝视了她,又收回了视线。

似乎刚才莫名的冲击并不来自他。

可是胸口的鼓动无比真实。

她将手笨拙地放在自己的头顶,似乎在回味着刚才一瞬间传来的灼热温度。过了会儿,她轻轻坐到和泉守对面,安静地看着和泉守于夕阳下认真书写的脸。

时间似乎静止了,只有和泉守的笔尖划破空气,撕裂着。

和泉守现在大脑非常清醒。好像是得到能量补给似的思路非常清晰,连缀而出的文章像是珍珠项链,水到渠成。他一不小心写得入了迷,文思泉涌。

在笔尖抬起的瞬间,他的手指上还能感受到加州柔软头顶的触感。被揉着的时候,她的眼睛会无意识地眯起,再抗拒地挣扎,这一瞬间的情感转变相当奇妙,奇妙到和全守想忍不住去回忆,去欣赏。

再次抬起头看向加州的时候,和泉守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修改任务,这些等到明天再处理也不迟。加州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露出微笑。

「完成了吗?」

「恩,明天就可以修改了。」

和泉守看了一眼教室前挂着的时钟。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加州从座位上站起,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而这份疲倦清扫而空也是一瞬间的事,她将双手撑在桌子上。

「有没有人夸过你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帅气?」

「没有啊。」

「啊,我是第一位呢。这么具有特殊意义,你一定要记住。」

「对于我来说这份赞美迟早会来的吧——不过,我该记住什么?某年某月六点五十分,加州清光在某高中的教室里称赞和泉守兼定认真的样子很帅气?」

「哈哈哈什么啊!兼定竟然是这么幽默的人吗,有当漫才演员的天赋!」她一瞬间发出了相当愉悦又清脆的笑。

和泉守也笑了笑,站起身来拎起自己的书包。「抱歉让你陪我那么久,该走了。」

女孩跟在自己身后,摇了摇头「没关系,因此我还发现了兼定帅气的一面呢!」

「这个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因为对象是兼定。」

完全搞不懂对方的脑回路,和泉守叹了口气。

和泉守两年前就是因为校园内漫天的樱树才选择了这所学校。他喜欢这种浓郁的春天气息,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也无比心情舒畅。傍晚无人的校园,仅有他和女孩两个人并肩走着。侧侧头便能看到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孩跟在自己身边罕见乖顺的模样,他小心翼翼瞄着对方,又害怕对方发现自己隐藏在心的小事加以嘲笑,只得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

加州背着双肩包,和其他女孩单肩挎包并不一样。按她自称是这样的包背起来更舒适。不过她被这样的书包一点也不稚气,因为这其上被她精心装饰了很多美丽精致的饰物。正如她本人一样。

在结识兼定之前,她的肩带上有一朵小小的樱花。待两人混熟了打成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肩带上又被缝上了简单的凤凰。真的非常简洁,用寥寥几笔勾勒出展翅飞翔的凤凰模样。

很心灵手巧,很好看。

今天的她包里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看起来厚厚的,也沉沉的。女孩将其背在身后并不轻松,不过还是打理好肩带就小跑一步跟上和泉守的脚步。

一直注意着她的和泉守怎么会忽视了这个情节呢?他放慢脚步,伸出了手。

「书包给我。」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视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诶。」女孩明显愣住了。不过想要恢复常态也只是瞬间,她双手扣上肩带将书包卸下,朝和泉守这边探了探身。有那么一个时间,她的面颊甚至触碰到了和泉守的肩膀。

和泉守将距离拉开了点,又被对方逼近了。女孩灵巧地眨着眼睛,开心的呼呼直笑,不知是否是樱花映的,脸颊上竟沾染了一些美丽的粉色。

「那就谢谢兼定啦。」明明是一句正常的道谢,从她的口中像是什么美妙的祝福,尾音都愉快的上扬。真实的情谊满溢了出来,和浓郁的樱花香萦绕在一起。

一片樱花飞到了她的鼻尖,又被她因愉快而杂乱起来的呼吸吹得四处飘零。只是那好看的红眸却是在樱花丛中闪着古灵精怪的光,得意的模样似乎看穿了和泉守心中的一切。

和泉守突然慌张起来,急急忙忙伸出手接过,甚至还未等加州松开手,就着急拿了过来,事到如今竟然有种强硬抢过来的感觉。加州的手臂被扯得前伸着,稍微愣了愣,却丝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和泉守为自己的笨拙羞恼无比,甚至脸颊都有点窘迫的发烫。

和泉守拎起加州双肩包的肩带,发现它的确不轻,也难怪女孩的走路姿势都有点奇怪。

「这里面装了什么?」

「恩……装了能让人变得受欢迎的法宝。」

和泉守突然想起,在教室里女孩不断倾诉的话中,的确是有「怎样才能变得受欢迎?」这样的疑问。如果不是当时和泉守的心情过于急躁,他可能会停下来感慨加州苦恼的样子可爱。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因为我希望自己能变得闪闪发亮。就像……兼定一样。」

「啊?为什么像我?」

「兼定总是闪闪发光的人啊,尤其是打篮球的时候。」她似乎是露出了向往的表情。

「兼定在打篮球的时候真的好帅,球衣又是红色。那种如火一样的红简直和兼定本人一模一样。我很喜欢那样的感觉。」

她对于和泉守往往是不吝赞美之词,甚至还伸出手一点一点数着他的种种。不过她的表情若有所思着实在是太奇怪了,和泉守那样略微擅长自我欣赏的人竟然也感到不适,匆忙制止。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我打球的时候你也在。」

「因为是兼定!不过、在球场上奔跑时自己绊倒的画面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哦。啊、还有一次迟到了没好好热身,结果大腿抽筋了对吧!」

和泉守丝毫没想到自己的窘态对方也铭记于心,看她笑得一脸狡黠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故意的。他一时间怒火中烧,差点有了想把书包甩回去的欲望。

不过。

「你才是,不要在其他男生面前畏手畏脚啊。谁都知道你因为长曾祢虎彻请你吃了冰淇淋,就义务给对方带了一星期的午餐。甚至他都误解了专门找你道明『我是无婚主义』你才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奇怪啊!」

这次轮到女孩羞耻了。她皮鞋在地上跺了跺,甚至踮起脚飞快的揉乱和泉守的头顶,脸一瞬间红了大半,比晚霞比樱花不知深了多少。

「是谁因为要早点回家做饭,拜托我买甜品店新出的甜点,专门把自家钥匙给了我,结果一个人在家门外等了半个小时!这个傻瓜是谁啊完全不知道。」

「喂你……」和泉守头发被人蹂躏正烦躁着,罪魁祸首又这样肆意嘲笑,他哑口无言。他为了掩饰泛红的脸加快了脚步,加州刚反应过来和泉守已经拉开了点距离。她只好恶作剧地小跑了起来。

「在这方面你失败了哦——兼定的蠢事可是不知比我多了多少呢。」

加州原本愠怒的表情单纯的变得得意,脚下甚至欢快蹦跳起来,似乎马上就能在原地跳起欢快的舞蹈,这样做着的她就跟在和泉守身后。地面被踩踏出欢快的节奏。

「其实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了。」

「什么?」

「你的性格。这样很好了,没有必要为了受欢迎而去改变。」

其实这也是和泉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他有见过班级内抱成小团体的同学将加州排斥在外,有见过想要融入大家的加州恍惚踌躇。加州的挚友大和守和堀川和她不在一个班级,失去了她们的加州竟然笨拙地像初生的动物一样认生又无助。放学后堀川和安定都有社团活动,加州却是一个人背着包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回家。和泉守和加州要同路一段,经常看着女孩被风吹起的衣摆发呆。

明明有着明丽的笑,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女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苦恼呢?

加州脚步顿了一顿。

「有不改变就能被其他人喜欢的办法吗?」

「我的意思是,你这种性格已经很好了,单纯为了被喜欢而改变有些本末倒置了吧。」

、一定会有人喜欢的。

「啊……没想到兼定罕见的有这么坦率的时候呢。」

「我一直是这样好吗。」

一直都是这样的。

「恩……你刚才是在变相的夸我吗?」

「当作是你夸我帅气的回礼吧!」

「到底是不是真情实意啦。」

「……是。」他像是豁出去一样,头也不回地这样回答。

加州意料之中地笑了。她突然奔跑起来,在前面不远处的路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在红绿灯的红灯之下微笑。

「要在这里分手了哦。」

从这里开始,和泉守和加州就不同路了。

和泉守准备将书包卸下来还给加州,然而书包的重量让他想了想又停下动作。

「算了,我把你送回家。」

加州却拒绝了和泉守的好意,硬生生将书包夺过来,灵巧背在身后,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力还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将手臂高抬而起,在和泉守视线内摇动着「不用啦,我一个人可以的。不要把我看得过分弱小哦?」

「不过今晚谢谢兼定,我不会再烦恼这些啦。其实包内都是食谱!会做饭的女孩是不是相当令人心动?就算不为了能受欢迎而努力,也要为了可爱去学习烹饪的嘛!」

「那、明天见!」通行灯亮了起来,她奔跑过马路,在马路对面又转过头朝他挥手。

像蝴蝶一样的衣袂最终,是消失在了夕阳下的拐角。

和泉守半抬而起的手缓缓放下,朝着自己家方向走去。

怎么会没人喜欢这种性格呢?我就非常喜欢啊。

不过这些话他到死也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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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你不是说好,不去改变的吗?今天怎么就。」

「啊?女孩们穿裙子不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

但旁边的男生跃跃欲试想要前来搭讪是什么意思啊。

「啊、是我班的选手!兼定快过来。」她毫不在意地拉起和泉守的手掌向前走去。和泉守愣了一瞬,却没有去挣脱。

该说她是无心吗……

长长的马尾垂在背上一摇一晃,和泉守默默注视着,心脏却又跟着这样的频率跳动。

「等一下。」和泉守停下脚步。他犹豫着,还是松开加州的手掌,脱下自己的外套,将袖子绑在加州腰上。从后面看过去长长的衣摆能盖到小腿。

加州任由和泉守蹲下来帮她打理,看着和泉守的发旋发呆。

在平时、是不会有这样的视角的,也看不到和泉守的发旋。

、他,真的是很在意我。

在想伸手触碰和泉守翘起的刘海之时,和泉守已经打理好,站起了身。加州若无其事地改变动作的轨迹,重新抓起对方的手掌。

「兼定太像担心女儿被欺负的妈妈了。」

「一点都不可爱啊这样的话。」

「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

「……不要转移话题。」

算了。

他看着女孩高高兴兴奔向自己班级的选手,递给他运动饮料,再给予祝福和信任。她不忘身边沉默的和泉守,拉着他的手臂来至同学之前,强迫他也表达感谢。

和泉守只得扯出微笑来表达。

「你性格太糟糕了吧。」

「没关系啦,会有人喜欢的。」

「……什么?!」

「是开玩笑!」她又让人烦躁地笑了起来。

和泉守只能咬了咬牙咽下这团无名愠火,将不耐的表情扔给一边觊觎着加州的男同学,男同学肉眼可见的愣住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宣布占有的举动,丝毫没意识到这和他的想法背道而驰。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加州拉着自己的手上了。温温柔柔的,很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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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双箭头的糖
喜欢兼清(

【兼清】与人气者的恋爱游戏

我流冷cp兼清,过度加州吹,是没有逻辑,闲得发慌摸的鱼。过分利己主义,大量不符合人物性格的描写。
别被标题骗了根本没在谈恋爱(不是



刚到新公司的和泉守兼定觉得加州清光是个很奇怪的人。

所以他也未能理解为什么其他同事都对加州清光死心塌地。

和泉守见到加州的第一眼,是有点呆愣的。按同事的话说、见到这样的人不惊讶才怪呢——恰到好处的淡妆将他衬托得无比精致,狭长的红眸像是蕴含了无比深邃的情意,总是礼貌微笑着的他表面看起来无懈可击。

他会耐心处理完每一份工作,和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令人感到舒适自然,也从来不会抱怨生活和工作的劳累。实际上大家也沉迷着这样的他,又温柔、又强大。

和泉守刚开始并没有这样想。他对化了淡妆的人一向有些偏见——素颜多好、向别人表露出真实的自己不行吗,只有真诚地对待别人,别人才能真诚的对待你。一味追求表面光鲜亮丽是不可取的。那张美丽的妆容之下,是一张怎样复杂的脸呢?和泉守不擅长琢磨这些,所以也就始终难以释怀。

他是这样感觉,然而他又不得不佩服加州的办事效率。上司赏识他过于光明正大,见到他眼睛都弯成一条缝,很难在他面前摆出居高临下的高位者模样,和蔼可亲得让人恍惚,就差笑眯眯地说「我请你吃饭」了。

还有,和泉守兼定祈求同办公室的人收敛一点。

能不能不要偷偷在加州柜子里塞小零食?上班时候引诱他吃零食,你们是魔鬼吗。

喂那边的家伙,不要为了给加州清光买小礼物而省吃俭用啊!你和他仅仅是同事关系才对吧。

把你手机收起来吧我已经不想看锁屏上他笑着的脸了,我知道很好看但这不是斯托卡行为吗?!

和泉守觉得、如果加州能够看到你们肮脏的内心,马上会引咎辞职也说不定。

「你说加州清光……喂你不要对着他的报告笑得那么恶心啊。」

「啊!」同事被吓了一跳,尴尬地收起表情。

「只是他的报告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他字迹很清秀你不觉得吗。」

和泉守侧过头仔细地看了看。

是很清秀,笔锋干净利落、毫不拖沓。从字体上能够看出是个不骄不躁、沉着冷静的人。就连字迹也和他设定的形象没有出入。

「而且啊、在这种时代他还坚持手写报告,这样的人很少了吧?」

「……恩。」

「你不觉得很让人心动吗?」

「?!你心动点到底在哪里啊,你是思春期的少年吗?」

「诶……」同事撇了撇嘴,好像对和泉守说的话感到扫兴。

「我问你,加州清光有什么优点?」为了证明对加州的景仰不是某种传染病,和泉守疑惑地问了。

同事看着和泉守的目光却好像在看傻子。

「他的优点还有人说吗?仅是看着他就让人赏心悦目了。」

这什么回答啊……和不说没什么区别。

「恩……大家似乎都很喜欢他。」

「喜欢他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你莫名其妙的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啊?!

不行、是真的疯魔了。

和泉守露出绝对微妙的表情,与那个同事离的远远的,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能被传染上这种不治之症。

他对加州开始敬而远之。病原体就在自己身边、当然是要好好提防避免感染了。

他是真的感受到这种恶性传染病在整个办公场所蔓延开来的气息。

这种气息过于迅速、过于不详让他都有点慌张。

和泉守早就发现对面体型娇小的同事时不时看着加州伏案工作的身影,一动不动得仿佛入了神。如果不是牵扯到加州,和泉守一定会提醒他认真工作。

同事露出了和泉守难以理解的表情。似乎是……称之为心疼。和加州认真工作截然相反,他看着加州的背影心猿意马,打字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盯着加州的后脑,目光深沉地出人意料。

过了会儿,他回过神来重新认真投入工作。半小时后他起身走向加州。

「加州先生,工作辛苦你了,累了吗?我帮你揉揉肩。」同事低着头看向加州的脸,是小心翼翼的,却还未等加州同意便将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和泉守当即觉得奇怪。每个人都是这样办公、为什么不来给我揉肩。

「啊、不用了。等我把这份处理完也可以休息。」加州伸出手拒绝了一下,对方却灵巧地躲过,睁着大眼睛异常无辜。

「可是我想要触碰加州先生。」

在一旁装作喝水小心瞄着的和泉守差点被呛到,狼狈地咳嗽两声,引来其他人的侧目。他笑了笑表示没关系,差点想要将脑袋塞入电脑屏幕中。

……这种话真的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加州却好像司空见惯了。他只是无奈地笑。「好,那拜托你了。」

同事当时便露出了相当满足的笑容,纯真得让人惊讶。

这样答应过后,加州微微闭上眼睛,真的很惬意地感受着片刻的放松,抬起脖子,似乎浑身上下都软的不可思议。同事温柔却不失力度地揉捏着,眼底的认真似乎比工作时更甚。

这是、没救了的意思吧。

和泉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偷看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一边这么腹诽着一边将绿茶灌入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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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承认的是,加州的却某些方面很让人佩服。

每周一举行的大会上他发言,条理清晰,简明扼要,一语中的。他站着的身子挺拔坚定,被职场西服勾勒出的背部轮廓清爽干练。他不止一次有听到女同事在背后悄悄议论加州,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欣喜,真情实意地说着赞美之词。和泉守并不是锱铢必较的人,大体上来说——他和加州还没有深入的交往联系,他欣赏这样的人物,且会毫不掩饰内心来赞扬。虽然办公室的同事对于他的钦佩过于莫名其妙,和泉守却还是愿意听到其他人评价加州——至少这种评价还是有依有据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女同事讨论的内容,从加州的工作态度转为加州的身材,等和泉守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灌输了太多不利信息。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相当迷人呀?」

「肯定知道——可爱的人大多数都有自知之明的。」

「既然这样还会毫无防备地展现自己可爱的一面,加州先生难不成是肉食系男子?」

「诶w还有他的身条超级纤细、在狼窝里很容易被吃掉吧,有点担心呢。」

「太危险了太危险了w」

「不过好可爱、超级可爱就是了www」

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啊我一句也听不懂。

和泉守岂止是慌了,他都怕的瑟瑟发抖。

「你们有没有觉得、某某桑看加州的表情很不妙?简直就是像对待恋人一样嘛。」

「原来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观察他们好久了。某某桑什么时候表白啊。」

某某不是男性吗、

「你有没有发现、那次加州先生和和泉守先生说了两句话,某某桑的眼神瞬间就变了呀。感觉是要和和泉守先生下战书的那样虎视眈眈。」

和泉守浑身一抖。

被我听到了你们声音小点啊!

「某某桑好像很敌视和泉守先生呢,莫非是那种、情敌之间的……?」

「啊不会吧、真的是这样也太美味了www」

「不过和泉守先生刚到,和加州先生没有很熟。某某桑是在厝火积薪以防后患吗,真的是好明智的选择呀。」

「可怜的和泉守先生www」

不、我一点也不可怜好吗??

「真想、让某某桑和加州先生在一起呀。」不知是哪位女孩子真情实意地发声,其他女孩子跟着附议。

女孩子们这样嬉笑着离开了。

所以说某某不是男性吗……就这么把加州推给某某也太草率了吧?你们这些人……

和泉守用自己无法想象到的扭曲表情关上电脑,准备下班离开。

被你们这群女生盯上、加州也是够辛苦。


他是没想过事情会有这么巧,比如……恰好遇上某某之类的。

和泉守遥遥看见远处某某的背影,没上前打招呼,刚准备默默朝反方向走,某某却猛然一个回头、和泉守与他愣愣地对视。

啊、糟糕。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些女生难道不是在说笑?这未免也……

「和泉守先生。」

和泉守刚到新公司一点也不想树敌,更何况是因为一个自己不熟的男人——不过他现在想的却是,如果某某真的像那女生们说的那样给自己下战书,他无论如何也会应战。

和泉守握了握拳,大步走到某某面前,仿佛视死如归。

「今天晚上同事们商量着要聚会,你会来吗?」

出乎意料的话题让和泉守愣了几秒,反应过来的时候差点想要钻到地里再也不出来。被那群女生搞得自己竟然树立了一个假想敌——不过也是、这种魔幻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啊。

他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嘛、怎么可能全世界都围绕着加州清光转啊。

「啊,我会的。」

某某朝他点了点头,挥挥手离开。

和泉守前所未有的安心。

太好了、某某并没有觊觎着加州清光。这一切只是女生们的过度脑补,加州清光看上去那么健全的男性怎么可能——

……不过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要为这个松口气啊。

和泉守兼定如临大敌地脸僵了僵,决定中午回家先洗个澡,以免自己也被传染上恶性疾病。

——————————————
人气者、真是危险啊。

和泉守看到加州自然坐到自己身边的时候,撑着下巴的手都快抽筋了。

当时加州正在和另一个人讲话,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来、似乎是习惯性地拨弄了一下发丝。他应该有涂唇油吧,在灯光照射下竟然显得光泽发亮。耳垂上小巧的金色耳饰也随着他认真的点头而摇摇晃晃,活跃的跳动着,就像他本人一样。嘴角微微上扬,连同着明显的黑痣一起显得更加惹眼。

他指尖的殷红也一如既往的明亮,却衬得他皮肤更白。和泉守不由得默默感叹,这个人、真的是很了解自己的优势啊。总而言之,这个宴会上他毫无疑问是众人的焦点,一颦一笑都有人注意——人气者就坐在自己的身边、自己可不能成了陪衬。

等待加州微笑着停止交谈的时候,他拿起茶杯。和泉守终于有在工作以外好好观察安静下来的他的机会。加州趁着现在无人和他搭话,垂着眼帘安稳地吹着绿茶的茶面,看着不平静的茶面泛起波澜,眯起眼睛舒服地喝下一口。

和泉守看着他安静下来显得格外柔软的侧脸。

他难道出乎意料的、喜欢安静的地方?

「……?我脸上沾着什么吗?」加州注意到和泉守的视线,疑惑地偏过了头。和泉守若无其事的别过视线。

「什么也没有。」

「恩,这样啊。」接着便没了下文。

他也意外的、没有找话题和自己搭话。

并不是任何时刻都在人群之中处理的游刃有余啊……在加州清光坐下的第二分钟,和泉守竟然对他的看法改变了很多。

不如说、确实有心理因素在里面吧。总是听着同事们口中加州清光的传说,和泉守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自然对他的印象不会差到哪儿去。当看到加州有比较加好感的行为时,和泉守会下意识心底了然「啊,是和传闻中的加州一样呢。」

暗示效应……吗。

别人的话语会潜移默化影响自己,和泉守当然了然于胸。他一向尝试着自己去观察不同的人而不愿意盲从。

说实话和泉守看着这样的人坐在自己旁边有点困扰。

他相当擅长欣赏美的事物,甚至会时不时发出真情实意的喟叹。然而他才不想在加州面前展露变态一样的自己,所以不小心看对方的目光会被他发现,疑惑地与自己对视。他都会讶异于自己的无能,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不过不得不承认、宴会的光照在他身上是真的很好看就是了。虚有图表自然不行、然而外表美丽却可以更胜一筹。和泉守坚信着这句话,他觉得此时放在加州身上尤其合适。

「恩——为了庆祝加州先生在全员大会上发言成功,也为了庆祝和泉守先生新加入这个大家庭,干杯。」那个看到加州就眉开眼笑的上司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是看着加州的,尽管话语里象征性的带了和泉守,却似乎整个视线之内并没有容下他。和泉守心里不爽,却还是默不作声地举起酒杯。

他注意到加州举起一杯椰汁,加州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我滴酒不沾的。」

那边的上司看他举起椰汁,笑着开口「加州先生,这既是你的庆功宴也是和泉守先生的欢迎宴,在这种条件下放松放松也可以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

加州低下头抿了抿唇。

坐在他旁边的和泉守明显能够看出他的不情愿,露出了和泉守从未在公共场合看到的烦躁神情。只不过那种不愉快转眼间被藏形匿迹,好似从未存在过,无比熟练地控制情绪让和泉守愣了愣,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露出礼貌得体——不如说是过于官方的微笑,端起了手旁的酒杯。

上司满意地微笑,视线转向别处。

「干杯!」

和泉守一直在悄悄盯着加州,他看到加州皱皱眉喝了一口。

上司眉开眼笑,心情大好。

加州只是在入口的一瞬间稍微蹙了蹙眉,似是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不过他相当会忍,压下眉头的苦涩,便马上变回那个一如既往干练完美的加州清光。

……人气者、真是辛苦啊。

和泉守也在想、他果然还是经受过什么特殊教育。不然任何动作怎么都能做得赏心悦目。不管是抬手腕、颔首微笑还是谨慎思考过后得当的开口交谈,他都能完美的让人找不出任何瑕疵。不如说完美到过分了、亲和的同时又让人感受到若即若离的疏远。

就好像无论如何抓紧他,都能让他一瞬间从指尖飞走一样。

可越是如此,和泉守越是愿意去吹毛求疵。抓紧一个小缺点无限放大,不停在心中告诉自己「啊,他原来也是弱点,他也是人。」

过分在意外貌的话、果然是会很累吧?需要频繁地拨弄额发和鬓角、确认一丝不苟,也需要及时打理柔软垂在胸前的辫子以防凌乱。何况他好像很不擅长喝酒、喝了一杯酒过后便有些愣神,总是会盯着自己茶杯里不存在的一点忘我地注视。

只不过这种弱点小到容易让人忽视罢了。

如果和泉守没记错的话、他确实是没吃多少食物。可现在的他却放下筷子,用双手捧起茶杯,时不时抚摸着杯壁,看着其上倒映出来的自己无表情的脸发呆。

和泉守不知为何有点担心。

「你、真的没关系吗?」

他缓缓转过了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恩……?啊、没关系。我只是稍微有点不擅长酒精。」

「那你为什么不推辞?」

「不愿意多说话。」

这什么……终究这家伙只是懒而已吗?肯定不是。

「啊……不擅长的话就不要喝太多。」

「我会把握好的。」顿了顿,他朝自己笑。

「和泉守先生真温柔啊。」

「这是做人的基本吧,没什么可温柔的。」

不如说、加州在这个公司工作了这么久,一起工作的同事应该都很了解他了,怎么可能连他不擅长喝酒都不知道呢?只能是有意逼迫了,这样的人才是很过分。

他软绵绵地撑着下巴,在无人搭话的时候看着桌面上不存在的一点发呆。

「加州先生,可以的话能与我对饮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和泉守愣了愣。

是某某。他正端着一杯酒凑过来,有礼节地微笑,温柔地看着加州。和泉守瞬间有点不爽。他不是不擅长酒精吗,为什么都来劝酒。

加州这次终于开口推辞。他将托腮的手放下,得当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不是很擅长酒精,我一个人可能回家不方便,所以……」

「没关系,我知道加州先生家在哪个方向,我们刚好顺路,我可以送你。」

这家伙还真是得寸进尺啊。

「果然我还是……」

「如果加州先生喝了这杯,我会很高兴的。」

这种对话真的很微妙,微妙到和泉守看不懂周边气氛,只得看着加州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却还是缓缓地举起酒杯。

果然是言语逼迫吗……

和泉守隐隐的想要去等加州投过来类似于求助的表情,不过显而易见他是不会这样做的。他似乎是不擅长将软弱暴露在别人眼神之下,故作镇定地神态自若。他在某某肉眼可见变得欣喜的目光中、将酒杯凑到自己唇边。

一如既往的迁就。

「喂、他不是说了自己不擅长喝酒吗。」出声的一瞬间和泉守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某某和加州更是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向旁观者,加州手臂微微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只是一杯应该没问题?」某某似乎不是很明白和泉守为什么要为加州挡酒,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加州就此机会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朝和泉守的位置靠了靠。

「说不定他是酒精过敏,你这样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某某一时间脸红了一片,似乎对和泉守话语的针对性感到恼怒。他颇为不爽地撇撇嘴角,甚至没再看加州一眼就拂袖而去。

加州伸出手,将酒杯推得远远的。此时他离和泉守已经挨得很近了,肩膀和肩膀几乎相碰。但他似乎丝毫没有这种意识,反而向前探了探身、抱歉地看着和泉守。

「对不起,让你为了我和某某闹得不愉快。」

「这怎么是你的问题。他本来就不该这样。」和泉守斩钉截铁,语尾还是带了点愠怒。

「恩……果然和泉守先生还是很温柔啊。」

「我说了这是人之常情吧,没什么好温柔的。」

「被夸奖就要好好接受呀。」

……什么啊。

「……谢谢。」

「这才对嘛,要正视自己的优点呀。」

……搞不懂他。

不过、和泉守并不清楚他是不是过于不擅长,仅仅喝了一口就略微有点醉意。他懒懒地撑着下巴,恍恍惚惚地看着自己笑,红眸在顶灯淡黄色的衬托下闪着煽情的光,柔柔和和地包裹着水雾,就这么直直的映入自己的眼中。

真的有这么不擅长吗……就连耳廓都染上深红,光照下甚至显得透明,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意识似乎是迷糊的,轻轻歪起头——唇被茶水浸染、濡湿地反射着好看的光泽。

啊,他能被大家喜欢,也有很大一部分这种因素在里面吧。

实力强大和美丽的外表相得益彰——这恰好符合了和泉守的美学。所以和泉守于此时更觉移不开视线。他就这样于加州愣愣地对视,具体原因玄幻到他自己都无法去相信。

……爱美之心人人都有嘛,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以后这样的时间多得是。

……不行、不清楚自己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同样,在自己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他夹起一块甜品放到加州的碗筷里。

他愣了愣,朝自己道谢。

「谢谢你。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品?」

啊?他很喜欢吃吗?

「感觉上像是很喜欢。」

「恩……没想到和泉守先生意外的了解我呢。」

他轻轻拿起那块甜品,小心翼翼剥下锡箔纸。那块甜品卖相极好,仅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其实我……」

「既然这样,就让我更多地了解和泉守先生吧?」

所以说我没有很了解你……

可是他还是同意了。

「恩、好。今后也、请多指教。」

他似乎被和泉守笨拙的回应逗笑了。他舔舔手指上甜品的碎屑。

「和泉守先生意外的可靠呢。感觉是个很棒的朋友呀。」

「……总是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图谋不轨啊。」

「我就是这样觉得的!」

「……随你。」

「恩……还很不擅长别人对你撒娇?」

「很明显吗?!」

「是的!……这算不算深入了解了?」

「……就当算吧。」

「真不坦率。」即使是这样抱怨着,他脸颊还是泛着红晕,明媚地快乐笑着。

……好吧,和泉守已经很理解他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了。

————————
和泉守隐隐感觉自己有点像某人的狼了。

还有几个人端着酒杯蠢蠢欲动,只不过对上和泉守冰冷的视线,愣了愣就会退缩。和泉守没有照镜子、不过他想,自己露出的应该是相当凶恶又冷酷无情的表情。

不知道加州是因为迟钝还是星点的醉意,一直没能注意身边企图扑上来的人,反而时不时看着自己笑得像亲密无间的挚友。这笑容还甜腻腻黏糊糊的,就连和泉守都觉得有点心神不宁。

如坐针毡,和泉守甚至觉得身旁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散发着浓浓的敌意。以后、自己在这个公司会很难办吧——

「啊、我好喜欢吃大福……!」

他突然这么说着,伸出手想要拿一块,然而袖口不小心勾到酒杯的一角,酒杯中尚满的液体脆弱的摇晃着,澄澈液体形成的明镜差一点就能摔到地上被打碎——

和泉守眼明手快,稳当当地扶住了差点碎掉、酿成惨剧的酒杯,虽然还是洒出了星点酒液,却已经算是很成功的补救。

加州有点被吓到,失神地愣了愣,突然似乎酒醒了似的飞快拿起一块大福,塞进和泉守手里。

「和泉守先生意外的超级帅气……!刚才谢谢你。」

我……我不太吃甜食。

不过、

「啊、谢谢。」他咬了一口白里透着粉的大福,不擅长的甜蔓延在口腔中,只不过并没有平日那样引人反感了。

「不过也多亏了刚才的惊险,酒彻彻底底醒了呢。」

是相当乐观的想法呢……

「原来、这么不擅长啊……」

「是啊、一杯倒。不如说稍微有点酒精过敏吧,喝多了就头晕目眩。」

过了会儿,他咬下一大口大福幸福说着好吃,闲暇之余不忘对着和泉守说笑。

「嗯、以后酒宴上就跟着和泉守先生吧!总觉得和你在一起、能少喝很多。」

啊、他还是有意识到的。

到底该不该答应他——和泉守正在思索的时候,加州转过头去。

「当然是开玩笑的!」

「……还想要认真回答你、果然我才是笨蛋吧。」

「不过我想要了解和泉守先生的想法可是如假包换的哦!」

就是在这样不断被捉弄的不适气氛中,和泉守明明内心遭受着煎熬,却时间好像过得飞快。

——————————
加州和自己并肩走着,婉言拒绝某某的邀请。

「我并没有喝很多,自己回家没关系。」他笑着这么对某某说道。

「不过、夜深了一个人也不安全吧?」

他可是大男人啊有什么不安全的!虽然、他消瘦的身形的确有点单薄。

站在一旁的和泉守看着两人的唇枪舌战暗自腹诽着。突然,他感到身边有一股暖意。

「某某先生不用担心这些了——和泉守先生也很担心我的安全,所以他打算送我回家。」加州清光靠了过来,好像很亲密似的——用脑袋触碰了自己的肩膀

啊……?

迎面对上加州希冀的目光和某某不爽的表情,他装作镇定自若。不如说心中对某某的不满堆积起来最终爆发,他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要在平时,让他有所隐瞒他都会心神不宁。这是他唯一一次天衣无缝的撒谎。

「没错。我相信我比一个强迫别人喝酒的人更可靠。」

这句话强硬得出人意料,以至于加州不由得睁大了眼。过了会,他了然一笑,光亮在某种旋转着、眸色更深了。

某某看起来积攒了一定的怒意,目光有想要将加州硬生生抢过来的狠意。不过和泉守才不管这些,他伸手拉起身旁加州纤细的手腕,随意地向某某道别,干净又利落地离开。

「我很讨厌这样的人。」和泉守目视前方,脚步飞快,拉着加州的手不愿放开。

加州低头看了看和泉守用力抓紧的手,小跑一步跟了上来。

「不过、刚才的兼定真的很帅气!刮目相看了。」

怎么就兼定了……不过随他喜欢吧。

「只是对他的不满爆发了而已。」

「不过、兼定还有一点点的恻隐之心对吧?」

「……恻隐?」

「是,对我的。」

不如说和泉守从来没有区分过各种情感到底有何不同。恻隐……?啊,似乎是有吧。我和他并不是同类,不过他确实有在拼命维持着完美无缺的人设和外表,尽管这样做相当辛苦。

不过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不一样,没什么需要在意的。他只是觉得自己对加州清光和对别人不太一样——他很早之前就过分在意加州了。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就当是吧。

「你家在哪个方向?我送你。」

「我家很近,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到了。」

「坐出租怎么样?」

「诶?我不喜欢。晚饭后需要散步呀。而且、你不愿意陪我多走一会儿吗?」

和泉守没有应答,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加州的身体与自己越靠越近。最后甚至肩膀与肩膀黏在一起。他竟然展露出依赖,挣脱开和泉守的桎梏,却也主动挽起他的胳膊。

对上和泉守略微震惊的眼睛,会开心地笑,然而说出口的却是「我刚刚意识到自己还醉着!没有人依靠着我就行走不了哦。」

这个谎言太拙劣了吧?!不如说根本没有想掩人耳目的意思啊。

不过、他的体温真的略微比自己低了些。

和泉守这么想着,用手掌抓住他的指尖,单纯的想要温暖他,让他不至于在这个阒然无声的深夜感到孤独和恐惧。

果然加州从来不会让他失望,不如说、他不会让任何人失望——那双柔软的手像光滑的鱼,灵巧躲开来,自己寻找了更加舒适的巢穴似的,缓缓牵起和泉守的手。

「深夜果然还是有点冷。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互相取暖好了。」

「是啊。」

「只是取暖呢。」

「那当然了。」

「不要妄想着玩什么恋爱游戏哦?」

「想玩这些的人是你吧。」

——不愧是人气者,在昏暗的环境下一双赤眸仍然炯炯有神。他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羞愧感,反而笑得更加暧昧,靠的更近了。

「才没有。」加州这样拒绝了。

「如果我真的醉的不省人事,兼定会把我背回家吗?」

「不会!」

「好冷淡。啊、我酒劲上来走不动路了。」这么说着,他突然装作腿软的样子停下脚步,完全没有想要掩人耳目的意思,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狡黠地看着和泉守。

这家伙到底……

「你好歹装像一点啊。」

「可是恋爱游戏都是很拙劣的呀,太像了反而很虚伪。」他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拙劣的演技就很真实吗??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和泉守无奈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加州以为他真的是生气了,收起恶作剧的笑容想要道歉的时候,和泉守破罐子破摔,上前一步蹲了下来。

加州看着那个宽阔的后背愣了愣。

「你不是酒劲来了要我背你吗。」语气有些气急败坏。

「啊……」他在自己身后恍惚地应了声,好像真的是醉了一样。轻轻地、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后背,捻起乌黑顺滑的长发。「恩、那就拜托兼定啦。」

他趴了上去,和泉守轻而易举便能托着他的臀将他背起。

……他是不是、过分轻了。

「你是没有好好吃饭吗。」

「恩?没有。我饮食很规律的,只不过自幼身体原因怎么都吃不胖。」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毫无防备的发丝柔软的蹭着和泉守的鬓角,越来越胶着而不可分割。

和泉守并不很懂这个象征着什么,不过耳边他的呼吸过于平坦安心、那么对于加州而言,自己的行为无非是一种慰藉。这么想着,和泉守微微勾起嘴角。

加州紧紧搂着自己的脖子。好在的是他身体的温度还是很高,柔软的皮肤就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相贴,又随动作起伏而摩擦出温暖的火花。

「兼定也很想和我一起玩恋爱游戏对吧?」

「是你要我背你的啊。」

「可是如果不期待的话,兼定完全可以拒绝啊。」

「这也太强词夺理了吧。」

「恩……这个游戏啊,很残酷的。像兼定这样过分单纯的人,可能一出场就被一击毙命了。」

和泉守酒量也非常小,基本也是一杯倒。尽管他在酒席上也喝了几口,不过后来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加州清光身上了,那些拿着酒杯想要来劝酒的人,目标说不定还指向和泉守。不过无一例外的是,和泉守和加州都安全的没在受到酒精的扰乱。

他脚步很轻,走路很稳。因为他身上还背着一个「醉酒」的人。不能摇摇晃晃的,惊扰了他。

他直视着前方的视野里偶尔会出现一缕柔软的黑发。不知是和泉守的,还是加州的。

「……用单纯这个词形容我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反正我喝醉了嘛,怎样胡言乱语都不过分。」

他将脸颊贴在和泉守的背上,似乎被和泉守过长的头发挠的鼻尖发痒,清脆地笑。

「虽然兼定好像过分单纯了,但要我和你一起玩恋爱游戏也不是不可以哦?」

「、…反正醒来之后记忆力就清零了。」

「啊,说的也是呢……」他竟然丝毫没有保留的回答道,将自己的想法过于直白的表达出来。看来他果然不是认真的啊,只是想玩玩而已。

和泉守突然没由来的有些愠怒,胸口好像有什么堵着。他沉默不言。

「所以需要早上醒来的兼定提醒我啊。」

突然的,那人在自己身后这样说道。

和泉守手臂震动了一下。内心被摇晃的感触过于明显,以至于他甚至露出窘态。加州与他距离如此之近怎会感受不到和泉守的震惊?所以他趴在和泉守背上笑得肩膀发颤。

和泉守狼狈地迅速平息好心中的浪潮,想要谴责他无止境的捉弄。然而侧过头的时候,余光看到他将下巴靠在自己的肩上,恬淡闭着眼睛的样子。

啊、和我交流的时候一直都是……闭着眼睛的吗。

「兼定太可靠了、让人禁不住睡意呢。」和泉守转过头去的一瞬间,加州悄悄这样道。

「你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算了,我还想更多的了解兼定,可不能浪费这宝贵的独处时光。」

在进行着恋爱游戏的过程中,他背后的人气者始终说着让人误解的暧昧台词,像某种幼兽,罕见的剥下光鲜艳丽的外表,将柔软暴露在和泉守的视野之下,过于信任,也过于无防。

不过、和泉守大概、再接下来的日子里会像今晚的宴会一样,一直保护着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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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清真好(安详闭眼)
他们真的很好很好!只是我很糟糕而已!
还有这个cp一点也不邪教,请不要在我面前说这是邪教cp谢谢。

【兼清】既死之人(下)

友人提醒我一个超级超级致命的bug,修改了一下。


「兼定,你要跌落的地方——就是这里。」

还是阳台,还是像为情人制造幽会场所的苍白的月。

他让和泉守打开手机的导航地图,凑过头来指着其上的一点,过分的靠近让他的发丝撩在和泉守鼻尖,暖暖的、却也痒痒的。和泉守不适地别过头,却没有将加州的脑袋推开,而是侧了侧身子也凑了过去。

他一点都不觉得过分亲昵。

「是商场里的电梯啊。」

「没错,所以这两天你避开那里。」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仅和泉守如此,加州也露出同样懵懂茫然的表情,不安地看了看暗红色的指甲,罕见地侧过头去,没有直视和泉守的脸。

「对不起,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起初,所有都只是一念之间。可是慢慢的,我开始理解你们人类麻烦的情绪,我发现我不想你死去。……你在越过那个时间点之后、该怎么办。会永久不逝吗?我觉得也不可能……所以对不起。」

事到如今、还说出这样的话……和泉守看着对方沮丧垂下的脑袋,突感无奈。他笑了笑,抬起了手想要摸摸那个看起来毛绒绒的脑袋。

——然而他扑空了。

指尖的虚无让他一时间神志不清,顷刻便能把他挤压得粉身碎骨,前所未有的不安和失去感如洪水猛兽沿血管侵蚀、马上马上便能轻而易举使那心脏停止跳动。

他、从加州的身体上穿过去了。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无论何时、自从他与死神相见以来,死神就是幻化了实体。据他所说,便是「同甘共苦」。他幻化出的肉体,除了皮肤过于苍白以外,和常人无异。曾经也有,和泉守迷迷糊糊地,把对方认作人类——在和泉守的感知里,至少加州清光这具躯体、永远都是具体存在着的。

不管他是否受人喜欢,不管他是否行为纯真,他都是真实的。

然而世界被打破了。残忍地撕裂嘴角,告诉他,收起你那可悲的臆想吧——加州永远都是既死之人。

突然觉得冷。

加州抬起了头,意识到了什么,解释道「啊、我不是哭了嘛,哭了的死神其实、就不再是合格的死神了。我身为死神的能力会被消减,如你所见,就是不能一直保持实体。」

……是这样。

和泉守怔忪地收回了手,看着自己平坦的手掌发呆。

「恩,那句被捉起来要冥火焚身,也不是骗你的哦、」

「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不让他们抓到不就好了嘛。」他全然不在意,漫不经心地依旧盯着殷红的指尖,似乎在思考什么时候再涂上一层更加鲜艳明亮的颜色。

「……不害怕吗?被冥火焚身之类的。」

「怕啊。」他毫不掩饰地撑起下巴看着一如既往惨淡哑光的月,一双赤红对着一轮皎洁,静静地,在夜空中交换着情感色彩,月晕隐隐都有些发红。

「仅是想想就怕得不得了。有一位伟大的死神在我成人礼那天——在我面前死去。我目睹了全程,可这却是自然定则,无法改变。我还记得灵体被烤焦的味道,我还记得火苗蹦跳着撩在他身上,就能让他撕心裂肺地哭喊尖叫,我还记得他流不出眼泪的干涸的眼珠。真是有够狼狈,一点都不可爱。」

他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像展开的蝶翼,本该在他的下眼睑上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然而他让这么寻找着的和泉守失望了,光是不能在抽象之物上投下影子的。

和泉守以为他会害怕、会恐惧、会像人类一样瑟瑟发抖。然而他没有,他只是显得落魄失措,垂下的脚尖都萧条的宛如水面的落叶。不如说他是安静的过分了,把所有感受深藏于心揉捏成团,不断积蓄着力量,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水平如镜,不知何时惊涛骇浪便能掀起滔天末日。

如果是几天前的和泉守,他早就拍手叫好了——然而现在的他却也跟着一起无措起来,心头的焦虑前所未有,死死盯着对方的头顶,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能让对方像泡沫一样消散在夜空里。

即使知道他没有实体,和泉守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垂下去的消瘦的肩。当然不出意外,他没能感受到属于人体的温暖。他还是想要用行为来安慰他,默不作声地抿了抿嘴角。

加州转过来,双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明发亮。歪起脑袋想了想,突然狡黠地笑「你会不会舍不得我?真奇怪啊——明明前几天还想看我狼狈的模样捂嘴窃喜呢。」

你都已经为了我冒了这么大危险,我还幸灾乐祸岂不是太差劲了。被完完全全剖析内心的和泉守有点不爽,别过头去。

「……你——果然还是招人讨厌。」

「恩——?是这样吗?」他侧了侧脸,弯起了眸,像夏日阳光下不甘于享乐的调皮的猫。和泉守背脊突然发凉。

「是、是这样。」

「啊——好讨厌。不被兼定喜欢的我存在还有什么价值呢?」话音刚落,他放下撑着下巴的纤细的手腕,晃晃悠悠地、轻盈地、跳到了栏杆上。

和泉守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喂你……这么吓我是没用的,你是灵体,就算掉下去也不会出事。」

他悄悄地勾起嘴角笑,用脚尖点了点栏杆。栏杆与鞋尖碰撞,发出嗡嗡的闷响。和泉守一凛,低头看去。

加州的身体在栏杆上投下了浅浅的影子。

……实体?!

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然而加州露出了「就是这样」的表情,强迫他去面对悲惨的现实。和泉守完全呆滞已经不能运动,喉咙被堵住、视网膜上仅剩下加州在栏杆上上下愉快跳跃着的灵巧的身影。他双臂微微张开,笨拙地保持平衡,真的像尚未飞行的巢中雏鸟,只要一阵微风吹来,就能马上——像枯叶一样跌落下去。

他脖子上的红围巾跟着他的动作一起左右悄悄摇晃。似乎就代表着他本人,漂泊不定,随时都能消失。他每恶趣味地跳跃一次,就能让和泉守的心停跳一秒。

和泉守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能淡然地微笑,明明身后便是十几米的深渊,明明他正处于危险的顶尖。

喂……!

加州清光,就这么正对着和泉守兼定,露出纯真无邪的微笑——仰身,于夜空中消失不见了。和泉守最终看到的,是他在空中飞扬的发丝和凌乱散落的柔软的围巾。

像蝴蝶一样,红色,红色。或许、摔落在地上的尸体,也是红色。

天空倒转了。

仅残存的几点星火黯淡无比。和泉守隐约记得自己发出困兽似的悲鸣,将房檐上小憩的鸟儿惊得展翅腾飞。他隐约看到自己伸出去想要挽留、拯救的无措的手,扑向了深渊。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触碰到了。

他以为马上就要消逝不见的,只属于他的生灵,竟然盯着自己,露出让人失神的天真璀璨的笑。和泉守抓住了掉落下去的加州的手臂,失而复得的后怕让他把整个手指嵌入对方的肉中,汗不知什么时候将眼前浸湿了,就连背后的衣物也黏糊糊地粘在背上。

他不清楚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晶莹剔透的,滴在加州笑着的脸上。

心脏还在狂跳,马上就要超出负荷。和泉守剧烈喘息着,睁大的眼睛和紧绷的神经迟迟难以回缓。

他、他抓到了。加州清光、没有消失不见。

指尖的温度滚烫到炙热,从未体验过的生命的存在感强烈冲击着他的大脑和心脏。喉咙被撕裂般疼痛,他颤抖着,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是笨蛋吗?!」

「我就说嘛,兼定总是这么心口不一,你还是无比在意我的对吧?」

……啊。

和泉守趴在栏杆上,胸口撞击栏杆而疼痛不已。他愣愣的看着深渊之上加州尽在掌握的得意的脸,用力将加州拉了上来。

这家伙、这一出戏就是为了证明这个吗。

「我没拉住你怎么办。」

「我相信你会。」

「因惯性我也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死掉啦——死亡简历那么好更改,我就不用这么煞费苦心了。」

「你……死掉怎么办。」

他像是终于听到想要听到的话,得逞地笑出了声,「我可是死神,怎么可能会轻易死掉呢。」

他伸出手来想要打理和泉守被汗水沾湿的凌乱的鬓角。和泉守气不过,推开他的手。

「恩……说不定这个时候推开我的手,我就真的死了哦?」

……这都什么啊。和泉守烦躁地撇撇嘴,竟然还是默默地迅速握住加州纤细到可怕的手腕,将他拖离阳台这个恐怖地带。

自己真是……对上加州清光就如此软弱无能啊。

「死神果然还是利己主义。」

「是你把我弄痛了,兼定才是更过分吧。」

「到底是谁把我吓得快死了啊?」

「那是对我动情了的兼定的错。如果不喜欢我的话,我就算真的掉下去兼定也视若无睹吧。」

动情??喜欢??不行失败了,已经完全听不懂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了。

就算如此、我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人吗?和泉守本想这么对他大吼,可一转眼便看到他微笑的脸,明火便泄成闷气,瞬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得默默放松了力度。

耳边传来他得意洋洋的笑。和泉守霎时愤怒地大脑空白了一片。

「你骗了我,你不是说你不能保持实体吗。」

「我说的是,不能『保持』实体,意思是可以断断续续连接上的,是兼定擅自解读为我失去了实体,这怎么能是我欺骗了你呢。」

和泉守哑口无言。

松开手不再管他,和泉守转过身下定决心不再和他搭话,然而加州望了望自己白皙手臂上明显的一片红痕,莫名其妙笑得更开心了。

「兼定、是真的很珍惜我呢。」

「……」和泉守充耳不闻。

「这么害怕我消失吗?」

「……」和泉守置之不理。

「恩、我灵力消失很多,你要抱抱我吗?说不定这次触碰就是最后一次了哦。啊、不是那种抱哦。」

是哪种抱啊?!和泉守感觉自己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

「……谁要和你拥抱啊!」正面对上和泉守恼羞成怒的表情,他偷偷窃笑着,只不过这狡猾的笑让和泉守更是无奈到极点。

加州张开了双臂。

「……我的能力消失那么快,或许马上你就再也触碰不了我了哦。」

「……」这又是你恶劣的把戏吧。心里不断默念着,一切都是为了让加州开心,露出不耐表情的他笨拙地敞开怀抱,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别扭地将对方抱入怀中。

不过、他幻化出的,真的是一具形销骨立的身体……

他一双眼眸笑得像残月旁仍焕发光芒的星,悄悄将脑袋埋入自己怀中,夏季的风还很温热,他将微湿的鼻息喷到自己胸口,在怀中小声地笑。

「兼定的拥抱、真温暖啊。」

加州将自己的手心放在和泉守的背上,慢慢抚摸。他的身高刚好够和泉守将下巴放到他的头顶。和泉守犹豫着、最终也轻轻将手心放上对方后背。

他一时间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但是他可是为了自己……和泉守这次决定任由他任性下去。

如果啊,如果时间能够——

不过、也没有如果呢。

上弦月是黯淡的,却也包容了两个不该相拥的人,温柔地静静凝视。

————————

和泉守刚洗完澡,清清爽爽地从浴室出来,窝进沙发里开始读着喜欢作家出版的书籍。

始终在一旁安静呆着的加州,正在漫不经心用指尖玩着发梢。他突然小心翼翼地看着和泉守的脸颊,那目光的存在感过高,导致和泉守斜睨了他几下。

那双红眸真是让人无法忽视啊——一直被他这样盯着,我该怎么看得下去。

然而加州似乎误会了什么。他笑了起来,像是得到某种许可,竟然缓缓地趴到和泉守的腿上。

和泉守像是触了电,想要将他推开——果不其然,触碰到的是一片虚无。

「你刚才、在干什么?!」声音都显得在振动。

「是你默许我可以向你撒娇的。」

「什么啊根本搞不懂!我没有这样说!」

「所以说是兼定默许了啊。」

「……你这家伙啊……」

还未等他怒气爆发,加州根本没有收敛,反而用不存在的手封住了和泉守的嘴。

尽管接触到唇的只是空气,和泉守还是不由自主闭上了。

加州欣慰地笑了笑,却马上变得一脸严肃。

「不要『你这家伙』地叫,我有名字,我是加州清光。」

「……加州。」

「不是要这个啦。」

……果然。

「我和你还没熟到可以称名不称姓吧。」

「那又怎样?我可是一直在叫你兼定,你也没有拒绝呀。」

……

他的兼定叫的很温柔很舒适,这是和泉守不能否认的。他也心甘情愿沉溺于这样的温柔中不愿醒来,可是要他这样称呼对方、「清光」的话——

「等你不再那么令人讨厌,我就这样称呼你。」

「明明已经很喜欢我了!」

「是你过分自我。」

「是你昨天亲口告诉我的啊?」

「根本没有!!」

这次似乎是他先败下阵来。

「恩……那就等你完全属于我的时候再说吧。」

……不要说出这么让人想入非非的话啊。

「不过、还是好想从兼定口中听到『きよみつ』这四个读音啊——」

不再管对方拉着长腔撒娇,和泉守擅自站起,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他害怕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能被敏感的对方戳穿自己动摇的内心了。

不过,他却没有阻止加州光明正大凑过来的身影,甚至让他走进卧室之后才关上门。

只剩下一天、了吗。

今晚、就让他和死神一起度过好了。

——————

这一天相当平淡的到来了。

微风和煦,烈日高照。光在地上照射出的亮度一如既往,灼烧着皮肤的温度依旧惹人心烦,死神也依旧在自己身边偶尔像孩子一样笑着。

和泉守也依旧活着。

只是死神显而易见的开始心不在焉,时不时就会看着窗外出神,更是与和泉守寸步不离,对上和泉守疑惑的眼,就会坦然道「兼定那么弱小,轻而易举就会死掉嘛,我需要像保姆一样照顾着兼定才行呀。」

「你真的相当失礼啊。」

「诶?我明明那么关心你。」

不过因为对方确实没给自己造成麻烦,而且的确在为自己考虑,和泉守便没了脾气,不再与他纠缠下去,任由他用那双皓若星辰的双目凝视着自己出神。

我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自己鲁莽地与死神相遇,鲁莽地答应死神无理的要求,鲁莽地和死神袒露心扉。最后鲁莽地——要打破万物定理,和死神一同活下来。

真是……太草率了。不如说,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牵着鼻子走啊。

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那么多顾虑了。加州说的没错,和泉守有认真思考这两天经历的种种,也意识到过去的自己的确是过于片面臆断。他所看不到的东西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也有很多。

狡猾的加州,出乎意料的给他带来了很多改变。如果告诉同伴「我遇到了一个想要我活下来的死神。」对方一定会把自己当成神经病吧。

可是这段经历,就是这么神奇啊——

他随意地穿了衬衫,拎起单肩包正准备朝门外走去。

加州略微焦灼地叫住自己「你要去哪儿?」

「饭还是得自己做,不过放心,我肯定不会去可能事发的地方。」

加州踌躇着低下头,还有些惴惴不安。他伸出手似乎要拽住和泉守的手,但猛然意识到自己暂时失去了实体,只好又默默放下。

和泉守看着他的小动作,语气不由得温柔起来「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死亡简历可以改变,那么我不踩机关确实是不会死的。如果那公文书真的不能改变,那么就算躲在家里也会意外事故死亡——啊,这只是我的想法而已。」

死神缓缓点了点头,小声道「对不起,如果我知道得更多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啊,这终究还是我的事。」

和泉守弯下腰来蹬上运动鞋,回头看着发呆的加州。

「该走了。」

「……恩。」他这么说着,用那具不存在的躯体,静悄悄地跟在自己身后,像是付丧神一样。

和泉守其实并没有过分如履薄冰,实话实说,他还是恍恍惚惚、没有实感。快死掉的恐惧他已经体会到过很多次,虽然每次都以侥幸逃脱结局。极致到快要死掉的痛楚他当然记得,肌肉记忆得清清楚楚,甚至偶尔还会有残余的阵痛。

他对死亡的恐惧,确实是淡了。

不过、这家伙可完全不是这样想啊。

一直紧张兮兮的加州清光、真的像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似乎一不小心死掉的就是他自己。他不断嘱托和泉守小心一点,走在人行道上甚至害怕楼上的花盆掉下来砸到和泉守。过马路时更是提心吊胆,如果他此时有实体的话,肯定要惊惶不安地抓紧自己的手臂左右顾盼。

即使告诉他,「别紧张,我一个人可以。」他还是会夸张地摇着头。「这可是关乎你的生命,怎么能潦草对待呢?」

啊、是啊。他在意着我的生命。

和泉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脚步,任由加州和自己形影不离。

真是……搞得自己也有点紧张了。

既然答应了他要活下去,就不能食言才行。

「啊。」和泉守不由得轻叹出声。

前面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夏风确实是温热多情的,将水面吹起淡淡的波纹。仅是遥遥看着便觉清澈见底,河岸的垂柳随着夏风轻轻摇曳,在水面上倒映出婀娜身姿。即使是夏天,即使是热气蒸腾的晴午,河畔的百花仍争奇斗艳,馨香弥漫开来于暑气一并肆虐着,灌入人的鼻腔,却又柔和地沁人心脾。

这里……

「这里是他第一次哭着找我的地方。」和泉守默默回想着,对死神这样解释道。

死神乖巧地点点头,看和泉守抬步朝河边的方向走去,本想出声制止。可是抬头看到他若有所思的追忆的目光,欲言又止。

……没事、他怎么说也快成年了,湖边也有防护栏,没关系的。

加州一边在想不要过度担心,一边小心翼翼抬起脚步,时刻提防着附近,万一有什么危险,就第一时间提醒和泉守。

「恩……他就是在这里。」和泉守于湖边一个地点站定,转过身去面对加州。

记忆犹新,过去的往事历历在目。

他对小时候的弟弟并没有太大印象。只记得是张和自己无比相似的脸。他会摇头晃脑,没由来的天真笑着,叫自己哥哥。那是和泉守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对自己绽放真情实意笑容的人。

「他当时真的哭的很伤心,告诉我、生母她整日披星戴月,起早贪黑。即使这样却还是生活拮据。老师宣布要交下个学期学费的时候,他意识到家里已经贫困地支持不了他了。」

听着弟弟的哭泣声,和泉守觉得自己都没哭的那么惨烈过。整个嗓子都是嘶哑的,捂紧心口弓起背,困兽一样得不到发泄,几乎快要在空气中脱水,背后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将衬衫浸出一片深色。就像走投无路之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下一秒就能休克崩溃。和泉守几乎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慌乱失措,仅仅沉默了一时,便缓缓开口「我现在身上带的钱不多,明天我在这个地方等你。」

那个破涕为笑的脸和泉守一辈子也忘不掉。

是英雄情结吗?他感觉能够帮助他人总是幸福美好的。他们血浓于水,自己却是天选之子,上帝给了他如此美好的机遇途径,使自己能够更好地生存下去。可自己又有什么能力、让上帝如此偏爱?只是运气罢了。

、和泉守所获得的能够有让人嫉妒的家境,只是运气罢了。

他不觉得帮助弟弟这种行为哪里不对。弟弟才该控诉不公,因为这到底不是和泉守自己赢来的。

弟弟其实比自己更优秀。在懂事之后,两人在同一个学校上学,弟弟成绩优异,经常名列榜首。不仅成绩比和泉守好,他甚至还得过游泳比赛的冠军,而和泉守天生怕水,游泳课都向老师申请请假。

第二天,收下钱的弟弟激动的浑身颤抖。他抬起充满希冀的双眸,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牵起的无比动人的笑与小时的他一模一样。和泉守心底当即明朗起来,任由弟弟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

尽管、这个拥抱是为了财物。

和泉守当然明白,剥下这层关系的他们如同陌路。这种关系总是不稳定的,当弟弟察觉到和泉守对自己隐约的愧疚之后,见缝插针,收起人畜无害的表象,缓缓将倨傲恶劣的内心展露的干干净净。

在被实施暴行吃痛的一瞬间,和泉守怀疑起来。自己究竟这么做、是不是对他有利?

不过他也狠不下心去控诉自己不成熟的弟弟了。

「我弟弟、比我优秀。」

「恩……我知道,你对自己不会游泳的事情耿耿于怀。」

「混蛋,你又偷看了我的记忆。」

「只有一次而已啦。」

和泉守没有再应答。

经过长久的沉默,和泉守看着水底反光的鱼鳞。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他突然地,就这么开口了。加州显而易见的疑惑了一瞬,不过还是笑了笑,转过头来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和泉守心里水平如镜,加州是知道的。

「如果兼定能越过心中的坎,让他罪有应得——就更解气了。」

这种情感真的是一个死神该有的吗。和泉守这么想着,却是回答道「好——等我活下来了,我第一时间先去给他一拳。」

「……先报警啊你这笨蛋。」

「你还知道报警。」

「我也是要学习的。」

「这一点、倒是和人很像呢。」

「不如说……死神很多地方、都和人是一模一样的哦。」

「包括如此复杂的性情吗。」

「其他人我不知道、至少我是这样的。」

「你还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啊。」

「刚才才说着要打自己弟弟一拳的兼定也没好到哪儿去吧。」

「停,这种吵架方式太幼稚了吧。」

「明明是兼定先开始的。」

……算了。

和泉守叹了口气。完全没想到存在了……这么多年的死神竟然也会像这样和人类斗嘴。仅是想想就很神奇。

一旁的加州听到和泉守的叹息,突然开始得意洋洋地狡猾微笑,眼底的明光耀眼到令人发愣。

不过笑完之后、这家伙眼神突然变得冷。忖度着如何开口,他没有血色的薄唇张了张。

「其实我、有点害怕。我害怕兼定未来会怎么样。」

……啊啊,来了。真是有够沉重的话题。

是和泉守不喜欢的话题。

「就算是寿终正寝,白皮书上也会明明白白的写着细胞功能衰竭死亡。我们这样擅自违背,其实是将你的名字在白皮书上抹去了。不存在与白皮书上的人下场如何呢?我不知道。

「对不起。」他低声说着,垂下的脑袋沮丧不已,一瞬间显现的冷意掺杂着对未来的迷茫,明明这个未来,是属于和泉守兼定的。

这也是和泉守不喜欢的表情。

「你倒是先想想你自己啊。身为死神的能力被剥削,你又会怎么样呢。」

「恩?不被他们抓到是不会死的嘛。」

「那你岂不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和兼定在一起那么开心,我为什么要回去。」

「……」和泉守突然哑口无言。

加州歪着头思索了一下,突然拍了拍手,绽放出明媚的如阳光似的笑。

「不过……不存在的人类和颠沛流离的死神这种背德搭配!有没有很像私奔的情侣呀?」

和泉守差点被口水呛到,慌慌张张咳嗽一声,转过身,背靠在防护栏上,视线看往别处。

「……哪里像啊!才不像。」

「诶?明明我觉得超级超级像……」

他柔软的侧脸就在眼前。不再去理会他小声的抱怨,和泉守突然觉得、夏风就这么温柔地抚着脸颊,真的很舒适、很舒适。




——————————

然而身后的依附物突然消失,确实发生在这一瞬间。

他第一时间看到的是加州惊慌到极致的扭曲表情。接着、视线颠簸到头晕。他摇摇晃晃想要站稳,脚跟却碰上什么障碍物、惯性冲击更是让他找不到依靠和实感,愣愣的向后倒去。

求生欲让他不由自主伸出了手——加州的泪水刹那间满溢而出,咬紧牙关拼命向前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和泉守跌落的指尖。

然而相握的手穿了过去。

死神立刻发出了,仿佛不属于他的悲惨恸哭。

风声刮过耳廓,疼痛不已。他看到晴朗的天,以及悬挂在青天之中的,圆满明亮的烈日。整个视野被浅蓝色笼盖,除此之外,还有自己伸出的徒劳的手。

世界突然被按了静音键。水的冲力槌击着胸口,像游鱼一样灌入自己的五脏六腑,甚至在血管之中肆意冲撞。他对水的莫名恐惧与生俱来,被其包裹更是如同落入冰窖、体内的所有细胞都沉睡了,肌肉僵硬的无法挣扎。即使挣扎了也是徒劳。

眼睛睁不开,鼻腔灌得满满当当全是水,无意识张开的唇也被水流侵蚀。原本水平如镜的湖面实则潜藏了暗涛汹涌,耳膜被挤压的近乎破裂。孤独和寒冷像厚实的布袋,将他从头到脚整个包裹。

窒息感传播的速度快得出乎意料。他甚至未能再次睁开眼。

死神一语成谶。只不过和泉守未能想到的是,两人无法再次相拥的缘由竟是他自己。

啊啊,原来自己、果真是要死掉的。

不管如何逃避、如何奔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谁会想到一向坚固的安全栅栏会成了降低戒备的罪魁祸首?谁又会想到、一向宁静的湖边、刚好在和泉守站立的地方发生意外事故?

那本公文书,只凭死神一人,是无法修改的。

是熟悉的感觉。大脑被水挤压,用残存的理智传输着「快要死掉」的信息。和泉守于深潭之下沉睡,只有冰冷的水流拥抱自己。呼吸便是苦痛。

又来了。与加州相处的几天思想上的安逸,导致他都忘了这种感受。又是一望无垠的漆黑的深幕,又是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深渊。他的世界再次成了他独自一人的。

不行、没了我的话,他又要哭了吧。

明明是死神,不要老是哭啊。

他想传递这些话,可是眼前只有漆黑的气泡和晃动的水波。以及从水面上隐隐能看到的,美丽无比的湛湛蓝天。

他并没有非常害怕,或是水波的压抑让他忘了该如何害怕。

意识逐渐模糊。

如果能告诉他「我不想死。」他会很开心吧。

毕竟——这么多天的辛苦没有白费呢。

还是要感谢他才好啊。

确实是他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全貌,教给我——自己并没有被抛弃一事。不过死神才是最孤独的吧,被这么安慰着的我真是……太逊了。

我快死了,负责我的死神是不是也该来收割灵魂了?他怎么没有出现呢?

、快点出现啊……

如果再晚一点的话……我就、再也不能看到你了。

我也永远不能叫你 清光 了。


加州甚至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就在前天,他还玩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游戏,自杀似的从高空跳下,只为确认和泉守对自己的感情。

就在前天,和泉守抓住自己了。即使是一张扭曲的脸,即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泪水滴落在加州嘴角,苦苦的,咸咸的。

就在前天,和泉守用他独特的别扭方式向自己表达着爱意。尽管自己是主导,加州还是能感受到,自己对于和泉守,并不仅仅是陌路之人。

然而现在,立场相反,位置颠倒。

跌落下去的人变成了和泉守兼定,拯救的人变成了加州清光。就连和泉守跌落之时头发散落的弧度,都和当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和泉守兼定可是抓住了加州清光哦。心底的声音在强调。

加州清光,为什么没能抓住和泉守兼定呢?心底的声音在嗤笑。

近在咫尺的余温,从自己的指尖消散而过。

明明触手可及。

完全可以重叠的景象上演着,一分一秒将加州仅存的理智碾的粉碎。

快、快点化为实体啊……

手的色彩依旧透明。

不、……不然的话……

烈阳的射线仍旧从手心穿过。

……他就要死了啊……!!

撕心裂肺地一遍一遍叫着对方的名字,他的世界天昏地转。

他跳入水中。

——————

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做了个梦。

如果那晚,他能够自然地喊出「きよみつ」,是不是就能为这个结局画上句号呢?

如果我、……

滔天的悔意让他的大脑突然清醒,他竟然奇迹般地睁开眼。他所处的已经不是水底,他竟能呼吸,能说话。

可是四周却是漆黑的,漆黑到看不清自己的手。

只有眼前的死神像是光源,将和泉守的视野塞得满满当当。

死之前、竟然允许我做梦吗?

「清光。」在梦中,他为了补全缺陷,迫不及待地如此说道。

死神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将自己拥入怀中。

好冷。

「谢谢。」他说。

死神崩溃似的悲鸣着。这个梦竟然这么真实啊,还能感受到死神抚在自己脸上的抖动不已的手。

想要传达。

「我想活下来。」

「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

「我还有未做成的事,我还未向母亲表达爱意。」

「我想、和你一起。」

「不过已经传达不到了。我好后悔。」

「在死之前还能梦到你,果然我是——」

「是爱着你的吧。」

啊啊……不要哭啊。怎么在梦里,你也依旧像是无知的小孩呢。

、我、所以我不能哭。

「我很后悔昨天没能称呼你清光。」

「我想看你高兴笑着的、灿烂的脸。」

「清光,清光、清光……」

「清光。」

眼中饱含着泪,还未溢出。

他彻底死去了。

他没能看到死神崩溃嘶吼着的脸。





「85番。」

「是。」

「请叙述你的罪名。」

「为人类动情。」

「请叙述详情。」

「对象和泉守兼定,我对他是爱。」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他是无辜的。他还能再次转世做人。」

「经过我们的公平审判,一旦他无罪自会如此。」

「那么请帮我告诉他——他的话传达到了。还有、きよみつ这个称呼果然还是肉麻。」

「就这些?」

「是。」

「经审判、85番加州清光予以死刑。卯时动刑。」

下一个你、是怎样的呢?

虽说我看不到,但一定是非常非常帅气的吧。

帅气到绝——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最深刻的痕迹。

虽说我看不到。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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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你。辛苦了。

每时每刻都在想,为什么兼清会这么好。不过这个cp真的没人吃,产出来本来就没抱着给人看的目的。是因为友人罕见地有陪我一起嗑兼清的,很开心。

这篇卡了很多次,……开了两个多月,终于在今天赶完了。真的没很长,是我肝力不够。

写了不符合人物性格的、我想看到的兼清。会斗嘴,却也互相拯救。

这个结尾我想了好久、但是并不尽人意。能宽容我的文字,太感谢了。

兼清好得我快抱着被子哭。他们真的很好很好,是我很糟糕罢了。

【兼清】既死之人(中)

这章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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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泉守先生,你的身体并没有太严重的伤,但还需要留院观察。」

「我想今天就出院。」

「这对您的身体来说也会有潜在的危险。」

「没关系。」反正我马上就会死掉。

「……还是不要任性比较好。」

「我父亲同意了。」

「既然这样……」

主治医生在自己的床头记录着一些信息,沉思片刻过后,翻阅了一些记录。

「如果你觉得真的没问题的话,今天中午十点左右我可以为你办好出院手续。」

「麻烦你了。」

主治医生微笑的样子像奸猾的狐狸,和泉守不喜欢那样,嘴角扯了扯,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雨到底,是什么时候停的呢。

自昨天上午虚假的堀川到来、自己恼羞成怒呵斥了死神之后,整整一天,死神没有在自己面前出现。

他是不是已经放弃我了?和泉守想起刚见面时,死神所说的话「我渴望得到纯洁的灵魂,就找到了你。」

自己终究是能够带来灾难的。死神没有心,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意撒谎。他们是利己主义「生物」的典型代表。

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悲惨遭遇怜悯你,更何况是死神。

……事到如今,已经完全不想去刻意寻找死亡的方法。距离死神所说的期限……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自己会死掉。

只要再熬五天,自己就可以与这个世界诀别。如果死神所说命运三女神的事情是真的,说明真正的死亡时间并不能轻而易举改变,即使是那个狡猾的死神也要费不少心思。

如果必须要找一个人说声抱歉的话,没有合适的人选呢。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迹,只有微不足道的姓氏和名称而已。

百无聊赖的他看向墙壁,那之上挂了一个足够大的电视。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视,入眼的第一则新闻就让他微微一愣。

「原本定为六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明天的戏剧,因天气原因将推迟到六月二十八日。我们深感抱歉,非常感谢您的支持,我们将会用最完美的……」

和泉守知道这个戏剧。这个戏剧的的剧本,是和泉守很喜欢的作家所作。在接受了六月二十七日自己会死掉的设定以后,和泉守还在想着要死之前去看一场自己喜欢的戏剧。

心情更加烦躁,用力按下关闭电源的按钮,将遥控器扔到床上。柔软的床将遥控器反弹在空中,险些掉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看着苍白的天花板发呆,瞳孔长时间自虐似的盯着刺眼的白炽灯,不久便头痛欲裂。他却无动于衷,像是失了魂。直到主治医生来通知他,他才从神游之中回过神来,疲惫地用手揉着炸裂般的头颅,在主治医生担心的视线下,摇摇晃晃地整理了自己的所有物。
其实父母对自己擅自出院的事情并不知情。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随机应变而想出的借口罢了。

终究自己,也成了令人厌恶的骗子。

他孑然一身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背着被欺凌时,别人脚下踩着的肮脏不堪的背包。他有翻开背包查看,里面的书本、文具早就破烂无比。

他茫然若失地望向川流不息的马路——人行行道栅栏外,是高速车流。距离尚远就能听到宛如猛虎咆哮的机车发动声,在和泉守的脑海里不时放大。

无人能理解这种诱惑。

他定定地看着,挂在肩上的背包甚至从肩膀滑下,他都没有反应。

脚向前小小的伸出了一步,像是将要踏入深渊——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这个画面之中相当不和谐。和泉守难以置信地眨眨眼睛,顿时心跳如雷,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那个,一定、会撞上的。

那是一只小巧的狗。正迈着懵懂的步伐,摇摇晃晃地从人行行道的栏杆中间穿过。一辆辆车像奔驰而过的电,掀起的风浪将它的毛发吹散得凌乱,即便如此,它还像看到了美食,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

和泉守浑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他的大脑不能运转,甚至不能思考当下该做些什么。手微微向前伸出,睁大的眼睛便看到像团子一样的、柔软的身体,与更加凌厉的疾风纠缠在一起——

啊啊。

耳边瞬间变得寂静,和泉守闭紧了眼睛。

然而意料之中尖锐的刹车声、凄惨的狞叫声,和振聋发聩的碰撞声并没有发生。和泉守心跳快要超出负荷,迅速却又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那只小狗滚动着圆润的躯体,竟然在马路的正对面欢快地奔跑。一切相安无事,雨后初晴的阳光慵懒地普照大地。沥青石路上残留的雨水波光粼粼。所有的所有都是和谐的、安全的、美好的。

仿佛前一秒驰魂夺魄的一幕只是和泉守的幻想。

「……啊。」呆呆地从喉咙里泄出惊诧到极点的呼气,和泉守还未能从沉重生命将要失去的痛苦之中回缓。从他身边经过的路人报以奇怪的眼神,甚至想要远远地避过。和泉守匆忙整理了面部情绪,将肩上的背包重新背好,迈着恍惚的步子前行。

是、我的错觉吗。

刚才所发生的事……

迷迷糊糊地行走,漫无目的,甚至没有看清脚下的台阶而摔倒。狼狈地踉跄后抬起头,面前由一张巨大的海报。

背景是灿烂的花绽放般的花火。用硕大的鲜艳字体写着「花火大会」,下面的小字是「六月二十九日」

和泉守愣了几秒,像是意识到什么,放开了视野向四周望去——冷饮店前挂着的、书店门前展示的、天空上巡回热气球张贴出的。

「新产品海盐冰淇淋将于六月二十八日上市」「封笔多年的超人气作家于周刊上开启新连载」「知名女团将于下个月进行全国巡回公演」……

充斥着全身的,是属于未来的,他未曾经历过的气息。陌生的感觉包裹全身,和泉守不适地迅速跑开。周围熙熙攘攘,人流涌动。和泉守在奔跑时候,隐约听到人们的谈话。

他们面目明快,情绪高涨,在快乐地、充满希望地表达着对明天、亦或者未来的期望。

和泉守像迷路的孩子,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左右顾盼。茫然地抬起沉重的头,看向明天还会一如既往照常升起的太阳。

无论是未上市的美味也好,对于未来的期盼也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可是、五天后就要死掉的人。

身后突然泛起寒意。是死神逼近的阴冷气息。

死神站到了自己身旁,用黑色的兜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和泉守不愿给予理会,装作没看到迅速离开。死神便像寄生虫,粘着自己不放。他烦躁的甩了甩头,并没有将眼神分给加州。

「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吧。」为了让我渴望活下去,将六月二十七日之前的事件推迟,将六月二十七日之后的事件都刻意放入我的视线。

「那只马路中央快要被撞死的小狗能够奇迹生还,也是你干的吧。」

死神的身高只到自己下巴,从和泉守的角度并不能看出他的情绪。

是不想让我看到血腥场面、减少自杀的可能性?真的是……幼稚又徒劳无获。

「我不会自杀,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监视着我了。」生疏地使用着敬语,和泉守企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

「你知道这不是我的目的。」死神竟然主动抬起头来看他。「我的目的不是让你放弃自杀,我想要你活下来。」

「你还真是、完完全全的利己主义。」

为了一时的得意而牺牲掉「渺小」的生命,真是……合情合理的死神的做法。

加州低下了头沉默,阴暗的身体在地上投下更深的影子,踩着的像是幽怨的灵魂。

直立的纤细身体像风中直立的草。和泉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感受到了淡淡的难过。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他是死神,是没有情感的、残酷的死神。他从未把你放在眼中,也从未体会过你的感受,你只是……实验品而已。

「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

死神的一句话就足以引起惊涛骇浪。和泉守看着他的头顶,第一反应便是无法相信。

「开什么玩……」

「是这个世界想要你活下来。」他猛地抬起头,遮住面容的帽子慢慢滑下。

死神的头颅暴露在空气中、阳光中。他直视着自己,看进了自己的眼睛。深红的眼竟是真诚的、明亮的。是藕断丝连的坚定,也是渴望诞生的决意。真挚的样子让和泉守无法动脑思考。

「世界渴望留下你,便给予一只无形的手。他想告诉你,你是被需要的。」

身为一个死神,你真的是相当不称职啊。

和泉守堪堪别过头来,不去看对方认真的眼。

「还有很多人需要你、即使再渺小,也是有存在价值的。」

「真难以置信,从一个死神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抬脚向前走去,和泉守忍住了想要回头的欲望。

「这是你教我的。」擅自这样断定,他竟然也迈开脚步、跟了上来——和泉守听到皮鞋微高的鞋跟,在地面上踩踏着的声音。即使是在闹市,即使是在熙攘的人群,他坚信自己听到了。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些……」

他却不做回答。

他安静下来的侧脸竟然有种真实感。他的侧颜轮廓还很柔软,低垂的眸子像手无寸铁的雏鸟。

这两天时间内,他的确变化了很多。

「我终究是没有权利能真正妨碍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命运三女神不允许,我们的规则也不允许。

「除非你本人接受。」

是在谈判般、他的语气过于严肃认真。只是他散发出的气息过于感情用事,仿佛面临着悬崖。

「我想顺其自然。」

对方似乎咬了咬牙,眼角都有些发红。

「就算是未来如此充满希望,你也不愿意吗?」

「手伸向希望的人重新被打入地狱——这才是最残忍的。」

对方的脚步停住了。和泉守隐约注意得到,却没有停下来等候。

突然刮起了一阵凉风,钻进和泉守脖子里。和泉守略微缩了缩脖子。天气在这一刻突然阴晴不定,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运动,瞬间笼罩了半边湛湛蓝天。

「我可以帮你复仇,作为交换,你得答应我,活下来。」

和泉守停下了脚步。加州定定地站在身后的远处,遥遥地与他对视。

低垂着的眼角像是顺从的幼兽。然而和泉守看到的,却是冰冷刺骨、足以让人心尖挂起冰碴的神色。

他轻轻歪了头,无表情的嘴角显得残酷。

那才是真正属于死神的、「公正」「平等」的表情,他俨然摆出审判者的姿态,即使和泉守看来却是顾影自怜。

和泉守血液如冷凝般无法流淌,被冰锥刺入。死神的「灵魂」展开怀抱,将要宽阔地拥自己入怀之时,将修长的手指,狠狠扼住自己的喉咙。

他想要拒绝,却无法发声。死神睁着血红的眼,于昏暗的环境下,竟发着悸动人心的光。

「你就真的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己之利?」

和泉守愣住了。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死神的身影,如同逃亡一般刹那消散。


红色的眼睛如深陷泥潭似粘稠深邃。命运的野兽叫嚣着,试图冲破桎梏的穹窿,于万里晴空之下引吭高歌。

红眼的主人无情地笑着,伸出柔软的手,牵起自己的——和泉守无法拒绝,迷惑的双眼看不清本质,更无法支配本能。

一字一句,都像是诱导的毒苹果,引诱着,渴望被吞下,渴望一同进入万劫不复的伊甸园。

「二十分钟后,他们会在这里和你『偶遇』。」

身体动弹不得,他只得顺从地点头。

红眼睛与自己近在咫尺,和泉守意外的发现对方竟是有呼吸的。微甜的气息就铺洒在鼻尖,红眼睛势在必得,散发着自信洋溢的亮光。

「到时候,你放心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我会帮你惩治这些污秽,洗涤你清洁的光辉。」

「听到了吗?」是被神灵包容般温暖柔软。和泉守一时忘了对方是冰冷的既死之人。

他点了点头。

「人的意志也是足够强大的。如果你不接受我的邀请,我也不能顺利进入你的体内。就这么说定了,至此以后,你将不会再有痛苦。」

「至此以后,你将发现生活是多么美好,你会好好的、听从我的建议,活下去。」

和泉守低下头沉默。

死神长时间地凝视着他,和泉守感到一点不适。将自己贯穿的视线让他本能的惶恐。

梅雨时节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前一秒还阳光四射,这一秒就压抑着雾霾。

和泉守斜睨了四周——啊,是这里。

狭小幽暗、肮脏不堪的小巷,是连路灯普怀天下的光都无法照射到的,社会完完全全的黑暗面。

是我第一次被欺凌的地方,也是我最后一次与堀川国广相见的地方。

有人的气息,气势汹汹地弥漫在空气中。鞋于地面摩擦的声音扰乱耳骨,和泉守没由来地烦躁。

看到为首的人之后,和泉守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步。

「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身后有人在喃喃。

为首那人歪着头,睁大眼睛,摆出相当恶劣的神情。嘴角咧到了耳根,和泉守甚至在思考他是不是用剪刀将嘴角剪裂开来。

「兼定第一次主动邀请我们啊——真是罕见。已经迫不及待想给我们零花钱了?」

为首的人每前进一步,都能让和泉守向后退缩。

「好了,现在——把你身体的掌控权,交付与我。」耳边有人在吐息。轻柔地,像柳岸的微风。

「还是说,你在怜悯我?」为首的人眼珠快要蹦出来,说话时都是咬牙切齿。

和泉守低下头沉默,摇了摇头。

周围的空气霎时沉寂。死神停止上扬的嘴角,男人停止要紧的牙关。

「……你、在耍我吗?!」他像是被侮辱般大声吼叫,健步上前揪住和泉守的领口。

就算对他解释「不是在对你摇头」,他也不会信吧。

死神愣住了,双手垂到了身侧。

和泉守略微扫了一眼,他睁大赤色的眼睛,嘴角微微张开,满脸难以置信。和泉守在一瞬间感受到灵魂被拉扯,像是被拽长一样、有撕开的疼痛。不过马上、这段小小的痛楚便消失了,死神终于是沉默着,将表情收敛至兜帽之下,明目中最后的光亮也隐匿不见。

那人高举起了拳头——刹那间,和泉守便感到天旋地转的呕吐感。牙龈红肿起来,被火灼烧般。像眉心被戳进一根银针,直直插入大脑,仅是思考便痛不欲生。

他险些呻吟出声。最终哑了哑嗓子咬紧牙关——唯独不想在加州面前,露出狼狈。

第二道风凌厉地刮在耳边之时,他听到有人在哭。

仍是相当笨拙的哭泣,压抑在喉咙,却悲恸地近乎破音。和泉守没有精力去看他那张眼泪纵横的脸,尽管不久之前,只要想到这张脸就能让他欢呼雀跃。

你究竟,是为了谁而哭呢?

到底、死神,能改变得了多少呢?

耳蜗在阵阵尖鸣,企图一点一点侵蚀和泉守的理智。不只是脸和头,只要是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被踩在脚下,脖子被用滚烫的烟头折磨。那人仍得不到满足,不知怎样才能将和泉守折磨的生不如死而不触犯法律。

「喂、你还是稍微收敛一点吧。如果他告诉别人……」同伴似乎看不过去,小心翼翼地左右顾盼,担心施暴的动静过大引起骚动,出声打断了那人的即兴。

揪起和泉守的额发强迫他抬起头来,那人对着他笑。

「兼定不会,这是他欠我的。况且他也不敢。」

哈哈大笑着,他将手按压在和泉守的眼帘之上,抚摸着,堪堪停住了。似乎竭尽全力,才抑制住想要把那颗眼珠挖出来的欲望。用力碾了碾和泉守的手背,满意的看着他蜷缩在地上颤抖不已。

「你不会告诉别人的,没错吧。」

啊啊、可是、这可不是我告诉了别人——

不知何时,那边的死神已经停止了哭泣。他拉低了黑色斗篷的兜帽,将自己的脸遮盖得严严实实。全程欣赏着残忍默剧的他无动于衷。

他终于像块静止的雕塑。甚至有乌鸦想要栖息其上,翘起高傲的脑袋,用污浊的目光看着周边一切。

那人弯下腰,捡起和泉守掉落在地上的背包,轻车熟路地打开来,抽出钱夹,将其中的内容物搜刮得干干净净。

「谢谢这种话、我已经不用说了吧?」

他干涩又跋扈地讥笑,挥了挥手,将空无一物的钱夹扔在地上,钱夹撞击地面,扬起阵阵灰尘。和泉守一瞬间丧失感知,就连砂子洒进眼中也没有丝毫痛楚。

尘埃落定。

狼藉一片。身体上沾染的,全是不知是从哪个伤口流出的血,原本打理完好的衣物如今惨不忍睹,柔软的墨发也像残缺不全的乌鸦的羽毛,洒在地表之上肥沃土地。

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受过非人的虐待,这只是旧火加薪,于瘀血重新扣上的冠冕理由罢了。

不行、动不了。只是呼吸便痛不欲生,被眼泪浸湿的视野都是残缺不全的。意识辨别时过境迁,他不清楚时间到底过去多少,只是觉得痛感逐渐浅了、淡了,眼泪血液一类的粘稠液体干涸了,才将深处地狱的灵魂堪堪拉回。

啊,原来你还在。也是,答应了你的人是我,不管是谁都会心有不甘吧。

他疲倦地抬起眼睛,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看着死神隐约裸露的脚踝,那是人皮肤的颜色,只是苍白得可怕,甚至能和他手上的白皮书媲美。

反正,也是死不掉的嘛。

「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我。」

啊啊、你看,你又哭了。打在地上的,是作为一个死神,流下的不忠的泪水。

「大概、这就是人类的复杂之处吧。」只发出嘶哑的气音。然而死神听到了,他呆滞地抽了抽肩。

接下来呢?聪敏过人,孤标傲世的你。你要做些什么呢?

但是身体承受不了被虫子啃噬般痛之入髓的负荷,眼前的事物逐渐黯淡了。

他昏死过去。


死神不是没有想过,人和他们,到底区别在何处。

在他的「成人礼」上,摆渡人牵起他的手,带领他来到富丽堂皇的大门前——大门禁闭,其上雕刻着盘羊的头骨。

他其实、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宠爱着的。直到这一刻。

直到他看到喜爱的前辈消失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刻。

比他年长的前辈因人类动了情,在被冥火腐身之时,仍然没有流下眼泪。他说,他唯一的泪水留在那边——人类那里了,他夺不回来。所以即使生不如死,他也无法流下唯一能够浇灭冥火的液体。

他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却被摆渡人告诫「在其他人面前,这些情绪是万万不得的。」情绪波动便是他们「不忠」的最浅显象征。

加州目睹了前辈灰飞烟灭的全过程,目睹了前辈的身体化作一滩淤泥,滴落在地上泛起沸腾的气泡。

那么、人和死神、究竟区别在哪里呢?

那个前辈,在消失的前一天,揉着自己的脑袋道「直到我流下泪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死神就是人类。他们只是隐埋得太深了、最终销声匿迹罢了。」

他把这种情感的萌发,称之为「苏醒」。

「在这方面,人类比我们强大太多。很多问题仅用规则宪章无法解决,可是运用情感便能迎刃而解。这是奇迹。」

他露出的幸福的笑,点亮了整个夜晚,将自己柔嫩的眼角膜刺得生疼。

可现在的他,成了尸海的一粟。只是从淤泥上,尚能辨别出他一直保持着的、病态的快乐。

啊,我知道了。

死神揉了揉红肿的眼。守门人牵起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人类,是「可怕」的。是能将自己吞噬殆尽的。

那,胸口的这个鼓动,大概就是……毁灭的前兆了吧。

他跪坐在地上,轻轻地伸出手,触碰着和泉守发青的嘴角。

他从「诞生」起,就从来没有流过眼泪。那在自己生长的环境中,是禁忌,是绝症的病原体。如今的他却像是要将体内的水分流干,液体甚至打湿了和泉守的衣襟。

你到底为什么、不反抗啊。

你到底为什么……被踩在脚下仍能忍气吞声啊。

你到底为什么,不答应我啊!

明明只要是你,明明……

下雨了。他第一次拥有实体,从没体会过被雨水侵打的感受。他茫然地抬起头来,小水滴滴入自己的眼,最终于眼眶中汇集,形成一条断线的珍珠。

这是、「泪」的触感。

天空在哭。

瓢泼大雨便要接踵而至。他俯下身来,拢起和泉守沾着血的额发,小心翼翼地,亲吻了他血迹斑斑的眼帘。

雨和泪、都苦涩不堪。


和泉守在睡梦中,隐约感受到一个柔软的物体,贴在自己的眼球之上。那东西像浸泡在柔和的春光里,散发出的全是暖意。但那暖意又似乎是昙花一现,刹那光华损失在一瞬间。他多想拥抱他,拥抱那个让他安心的气息。

待到完全苏醒,自己竟躺在家里熟悉的床上。没有尘土的气息,没有消毒水的恶臭,他喟叹似的吐出一口气。心头却总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还是对梦中的暖阳念念不忘。

想要坐起,微微一动却疼痛难忍,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面色狰狞地重新躺下。已经是夜了,四周鸦雀无声,仅有他唯一的生灵在呼吸。

周围没有加州的影子。

他并不想记起他。他过于神秘而捉摸不透,未知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和泉守甚至不明白,本该「无情」的他,为什么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会痛苦地哭泣。

那啜泣声、哽咽声,过于的……真实了。

原来,死神也是会哭的啊。也会被泪水浇灌得狼狈不堪,舔舐着伤口忍受苦痛,也会被环境影响,显露出倨傲外表下不为人知的一面。

窗户被风雨吹打,不断作响。

啊、我到底是怎么回到家的呢?

他盯着黯淡的天花板,漫无目的地神游。

看来、答案只有一个了。他挥挥手,便能轻而易举地将我传送回来。似乎一切都被他所控,万物都攥在手心任凭玩弄。

但这样的死神啊,竟敌不过弱小人类的内心。……看来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嘛。看来、也是有办法,能刺入你的内心,迫使那感情决堤的嘛。

死神……真的是、绝对无情的吗?

和泉守相信眼泪是所有生灵情感的表现,这种情感聚沙成塔,抽象竟化为具体,成为所有生灵体内最澄清的一滴,在他人面前完全展露。

那么……死神,到底在哪儿呢。他迷茫的环顾四周,所得所失卡在喉咙进退两难。



死神,终于是放弃我了吧。

大概是死神施了魔法,仅仅休息了两天,和泉守伤口的痛感便消退许多。再去医院会引起父母的过分注意,和泉守不想过多解释,也怕露出马脚。

夏风倏地变得冷清,他站在阳台上抬起头,欣赏黯淡隐晦的弯月。乌云即将将其掩盖,残月的缕缕明光于间隙晕染开来,似是惨淡的泪妆。

还有、三天。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人世。

事件发生之后整整两天,他都没有再看到过死神的影子。

他有在吃水果的时候想起他,也有在入睡前想起他。无论是魔鬼一样狡黠笑着的,还是偶尔像幼童一样懵懂抬着头的,他似乎、都能在脑海中播出一遍。

像他这样墨守成规,顽固不化的人,整日缩在自己铸成的铜墙铁壁之中,有冗枝的靠近便瑟瑟发抖,一味排斥未知的事物。

死神,确实是厌倦、疲惫了吧。

不过——和泉守看向床头的水果刀,一如既往的锃亮、锐利。事到如今、还想着要自杀的话,就是过分执迷不悟了。这点还是拜加州所赐。

……潜移默化中,自己果然还是被他影响了。

或许,真的是因为还有愿望未能实现吧。比如说尚未到来的歌剧、自己还没有品尝到的海盐冰淇淋、喜欢作家的新连载……真是个、狡猾无比的死神。

不过、他给人带来的反差感太过于强烈。和泉守认为自己是疯掉、才会在他的怀抱中体会到温暖和慰藉。尽管、他的话语是伊甸园的毒苹果,尽管、自己一不小心就能万劫不复。

他确实是幻化出了一具美丽清秀的皮囊,和泉守不得不这样喟叹。

死神,确实是放弃自己了吧。

他平时实际是无比安静的,如果现身在和泉守的病房内,时而低下头来沉静地看着白皮书,时而拿起水果毫不客气吞咽而下。但他吃水果的样子又是无比含蓄,小口品味着清甜芳香,咀嚼着的口腔让和泉守想起某种可爱的动物——不过他仍然确认的是,加州绝对没有那种动物可爱。这种念头过于荒谬无稽,以至于和泉守夸张地摇着头清空大脑。

不得不说,如果他能闭上嘴的话,确实是个令人舒适的同伴。

啊啊、事到如今在怀念些什么。和泉守懊恼地看向手中的食物,才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竟然挑选了死神最喜欢吃的苹果,一边皱皱眉嫌厌自己,一边咬下一大口发泄情绪。

死神、确实是不会到这里来了吧。

死神会找到比自己更纯净的灵魂,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他,露出同样的微笑,说着同样诱导人的话。那个灵魂会不辜负他的期望,给他最完美的回报。死神愉悦地弯起眸笑,脑内关于和泉守的记忆会一点点烟消云散,埋入沙海,像是未曾存在过。

谁愿意徒劳无货呢?谁愿意奉献自身却无济于事呢?

死神……

大脑一团乱麻,他揉着蓬乱的头发陷入无边无际的焦躁。他不清楚心口堵堵的是什么感觉,明明他想得到的是终焉,是死亡。

死神、确实是不能再见面了吧。

加州、……

「呀、看来,你的内心很浮躁呢。」

不真实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和泉守愣了愣,僵硬的抬起头,像是上了发条的人形,呆滞的大脑始终不能回神。

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家伙罕见地将整张不成熟的脸暴露于黑夜之下,近在咫尺的红眸闪着光。他看到黑发飘在空中划过的弧线,每一根发丝都乌黑发亮。他看到对方白皙到苍白的皮肤,却还是熟悉的、还是一成不变的,具体、真实。

死神、……?!

他被惊到,脚底一个踉跄想要跌坐在地,却又丝毫不觉疼痛——他下意识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挽救性命的稻草,葱绿的瞳孔霎时间缩小,夏夜沉静的空气被摔倒的行为划破,在耳边凌厉无比地尖叫。

他的手被死神轻轻握上。

心脏不停狂跳,后怕的和泉守喘着气,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不愿松开。死神柔和、低垂下的眼角就在面前,慢慢的、朝他露出微笑。

吊桥效应、即如履薄冰的人,在看向对方时会将紧张的心跳误认为是一见钟情的心动。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和安全感将他的大脑禁锢,他只得呆呆的看着死神的面容。

意识清晰了起来。他所接触的,是双柔软的手,像是解除了某种诅咒,不再是之前冷兵器的寒冷,而似是如沐春风。

是拥有一双神灵一样温暖的手呢。然而、你是……

啊……!!他惊叹地迅速松开手,长发散乱着的窘态让死神都开始发笑。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毕竟你是我的猎物——辛苦这么多天的劳动可不能白费呀。」

啊……意料之中的回答。

心脏仍然在扑通扑通直跳。再次遇到死神的他竟然松了口气。……他本不该、有这样的感受。

事到如今、已经……

他纤细的小腿摇晃着,俯身对上和泉守的眼睛,垂在胸前的发尾在空气之中活跃的摇晃着,完全不像即死之人的死气沉沉。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死神和人类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可是我想了很久,最终没能找到答案。

然而在昨天我明白了。死神和人类的区别,就在于死神是不会哭泣的。」

可是你昨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哦——拥有泪的死神啊,可是会被抓起来冥火焚身的。如果我死掉了,责任全归咎于你哦♪」他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像是唱诗班的小孩子,摇头晃脑地说着绝对恶劣的话,和泉守一瞬间头痛欲裂。

「当然是——开玩笑。」

……想也是。

「流泪的滋味、真不好受呢。」他坦然地喟叹,轻轻落在阳台的栏杆上,用脚尖摩挲着。即使知道对方不会掉下去,和泉守还是有点胆战心惊。

「我一直在学习,可是从未想要改变。因为加州清光就是加州清光,他不可能是一名人类。所以我啊……才不想被冥火焚身,我还想活久一点呢。」他就这样喋喋不休地说着,和泉守却也只是愣愣的听。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身边能有一个同自己对话的「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这些话,他是绝对——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那个人,是我弟弟。」不顾死神突然睁大的诧异的眼,和泉守用手臂支撑着栏杆,遥遥地看着远方的天幕。

「诶……?」

「我家里贫穷,我生母在我五岁的时候——把我送给现在的父母。我便至此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我懂事后、有去看望过我生母,她基本上是把我当……客人来对待了。我弟弟第一次找我是在一年前,是哭着的,说他没有钱连学费都交不起。我就把身上带的所有钱给了他。一而再再而三,他就认为这件事理所应当。暴行、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他对我说,这是你养尊处优的报应。为什么被选中的人是我,而不是他?我不知道。他说,平等出身的人后天机遇的差距是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我便忍气吞声了。因为他是我弟弟。」

死神沉默着,竟然轻轻用手抚摸了他额角的擦伤。清冷的细微刺痛感让他侧了侧头,却没有拒绝。他的两只手放在栏杆上纠缠在一起,时而紧紧相握。

和泉守还记得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泪的模样。对未来茫然不已的他,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尽管、他在意的并不是和泉守兼定本人。他们本不该有感情,但是血液之中莫名的共鸣声将他的耳膜刺得发痛,看着他弓起背来啜泣的模样心脏便被死死攥紧,再这样下去——恐怕已经不能再跳动。

他在第一次经受弟弟对他的暴行时,在疼痛间隙迷迷糊糊想的竟然是——啊,果然会如此。

死神稍微有点发愣。他垂下头,和泉守能看到那家伙的头顶。「堀川国广的事情,我很抱歉。」

「我没有在意了。」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是被爱着的。窥视你的记忆、想要复制出完美的堀川国广的时候,疏忽了耳钉这个细节。」

「想也是。」

「但是、但是啊,我在那之后……有去寻找过堀川国广的下落。他确实是转学了,他不是我负责的灵魂,具体原因我也不明白。但是、那对红色耳钉还在。他一直一直有带着那对耳钉。」

「啊、是吗……」

他还愿意带着这对耳钉,说明……

「你并没有罪不容诛。他也会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发亮的红色耳钉,想起和泉守你的脸吧。」

和泉守沉默着,最后终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未归巢的鸟儿低空飞行、划破夜幕,自由地展翅翱翔的模样、让人无法想象它是没有归属、漂泊不定的流浪儿。和泉守看着这样的景色、悄悄捏紧了手掌。

「啊、那个——是什么?」加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神游。他的声音显得有点远,和泉守朝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是阳台上支撑着的一张精致小桌,上面不知何时放着一个礼物盒。礼物盒的包装十分精美,即使是在昏暗的月色下,烫金的纸边仍然闪烁着微小、却刺眼的金光。

「谁知道。」

他走了过去,每走一步就能更清晰的看到木盒上雕刻着的繁琐又华美的花纹。在礼物盒的旁边,静静摆放着一张乳白色卡纸,又被月光染成淡蓝。

和泉守小心翼翼捧起来,沉甸甸的,里面装载的好像是无比沉重的美好心意。他将礼物盒抱进更加光亮的室内,仔细阅读着卡纸上的文字。

清秀的字迹蕴含的满是关怀和深爱,柔情从字里行间隐隐沁出。

「祝兼定早日康复。——爱你的妈妈。」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敲击。怀揣着无端的紧张,指尖甚至懦弱地发颤。他轻手轻脚打开了木盒。

是一方红色的绣帕。足够精湛娴熟的手艺,在手帕的中间绣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紫丁香。

一时间的震惊难以言喻,他睁大了眼睛迟迟不能回神。

「恩……?」死神静静地盯着自己诧异不已的脸,疑惑地发出鼻音。

「是紫丁香。花语是……」

无尽的爱。

「这个、不会也是你搞的鬼吧。」

「不是!」死神斩钉截铁,露出了比他还要开怀的笑。似乎得到爱意的是他自己,额发都在上上下下跳动不已,弯起的眼睛璀璨夺目,红宝石似地熠熠生辉,即使在深夜也不能掩盖这片光芒。

「所以我说、这个世界比你想象中的更美好哦。」

是、是吗……

事到如今,他不知不觉地不回去怀疑死神了。胸口有什么装的满满的,他一边自嘲自己还像小孩一样容易得到满足,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刺绣整整齐齐地收好,放在床头。那朵紫色丁香,无论何时都会在深夜中全然开放,都能闻到沁人心脾的芳香,或许,连蜜蜂都能招致过来呢。

他这么想着,默默地展露出自己无法想象到的,慰藉的微笑。

加州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侧脸发愣。

啊啊,人类,真是复杂。他和死神异口同声地、这样说道。

【兼清】既死之人(上)

我流兼清。死神加州设定,大量不符合人物性格描写,语言枯燥引人不适。
真的很喜欢兼清。

背后灵是真实存在的,和泉守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有一双深色的血瞳,皮肤苍白得如将死之人——说不定已经死掉了;所穿深黑色的斗篷,将他不高大的身体整个包裹。奇怪的是,他带着一条长长的红围巾,颜色黯淡的像是凝固的血。他喜欢吃苹果,血红的苹果于纤细的手指上,像鲜活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有时会在奇怪的地方遥遥望着自己,淡然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仿佛看淡了世间的一切,清心寡欲,处变不惊。

比如说在树上,比如说在栏杆上,比如说在屋顶,比如说在天台,比如说在无人的小巷。

他可以一个姿势保持很久很久,像石化了的雕塑。

他也发觉,「幽灵」先生只有自己才能看到——明明他出现在第三层高楼的窗外,被宽大衣袍盖住的脚,踩在看不见的空气屏障之上。和泉守恐惧地指着窗外死寂的那人,询问同学。同学只是奇怪地望了望窗外,再一本正经地告诉自己「你大概是有病。」

在那之后,和泉守就再也没有对他的存在表示怀疑。那不是生物,更不是生命。

和泉守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能和他相遇。

像陨石砸在胸口,被拳打脚踢的他狼狈得抱住头。密密麻麻的拳脚如枪林弹雨,如屏障般密不透风。身体痛的失去知觉,已然麻木。他始终咬紧了嘴唇,不愿痛苦地呻吟出声。

他不清楚施暴进行了多久,视线逐渐被染红。他这才意识到额头流血了,粘稠的血液流下,淌在睫毛上。

为首的人身穿高校生制服,锤在和泉守身体上的拳头都有些发红。

和泉守始终一声不吭,毫不反抗。他只是拼命用背来承受着沉重的击打,狼狈地抱住头颅。

似乎是满足了,又或是打累了——为首的人终于抬起头,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他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露出牙齿,戾气地笑着。

「谢谢你的零花钱,兼——定。」

话语像是于牙缝中品尝多次,最后吐出的弃渣残骸,令人心底发怵。和泉守捂住腹部,那里正钝钝地痛——起初,最猝不及防的一拳,是打在小腹的。

眼角因生理泪水而有些模糊。他扫了一眼坐在高墙之上的幽灵。

他正冷冷地旁观,似乎在欣赏一部惨不忍睹的默剧。咬下一口苹果,红色的眼底无半点波澜,宛然一副置之度外,袖手旁观的模样。

为首的人伸出了手——竟温柔地托起和泉守的脸。

他眯起了眼睛,扁平的眼角像鳄鱼的,视线涂抹了黄油般粘稠不堪。他一寸寸地抚摸着和泉守的柔软的脸颊,凝视着他翠绿色、如绿茵般生机盎然的眸子。

可是从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咬牙切齿的,包含了滔天的恨意,甚至妄想将和泉守一片一片撕得粉碎。

「我可是,每时每刻都嫉妒你嫉妒得要死。」

——这是报应。

他将和泉守用力推开,转身离去。和泉守双臂撑地,大臂上因擦伤而大片发红。除了他的眼角泛着生理性泪水,其他都表现得过于平静,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如果施暴者没有和他一样的眸子,如果施暴者没有与他相似的面容——

为首的施暴者身边跟着的人们并没有再次羞辱和泉守,只是跟着他匆忙离开。

他或许就不会这么狼狈。

和泉守默默擦掉额头上的血,蹒跚着爬起,却感到天昏地转。他想靠在墙上供给呼吸,背后的伤口却刺骨地疼痛。无可奈何,他只得以尽量不痛苦的慢动作,蜷缩在墙边。

咬紧牙关,痛楚让他忍不住发抖。身躯痉挛似的不能舒展,扭成一个结,永恒不断地传递痛感。

他想起那边的鬼怪。那家伙正咬下最后一口苹果,果核便消失在空中。他明火般的眸子与自己对视,上下打量着自己。从和泉守较低的角度看来,他包裹在乌黑斗篷下的小腿若隐若现,却是显然的悠闲摇晃着,脚尖翘起,全然事不关己。

待和泉守的氧气供应终于能够跟上,高墙之上的他竟然翻起了一本白皮书。

「喂,那边的家伙——每次都这样看我被欺辱,很开心吗?」和泉守咳嗽了一下,发现口腔被疼痛不已的自己咬烂。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导致当时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意识——一旦冷静下来,溃烂的伤口就连舌头的温度都不能承受。

他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烦躁地这样发问了。

那边被阴暗之色笼盖的家伙合上书本,淡淡地看了过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飘荡到和泉守的眼前——真的飘荡的,和泉守这才真正的相信,对方的的确确是非人类。

这是第……六次看到他了吧。每次他都会出现在自己被欺凌之时,浑身的乌黑似乎能与背景融为一体。并且和泉守确定,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无法看到。这是他第一次和他搭话。

那竟是一个少年的容貌。棱角柔软,五官尚且稚嫩,却已是惊鸿初见。他看到和泉守全然不惊讶的表情,竟于眼中浮现不知所以的满意的神色。

「我是85号死神加州清光,如你所见,职业是收集各种各样的灵魂。」

——不是幽灵,是死神啊。

眼角被打中一拳,火辣辣地痛。大脑也像撕裂开一般,他只得用力抱紧自己来减轻痛楚。

是死神的话,自己也快要死掉吧。

喉咙压抑着,时不时泛起酸味。胆汁在不断上涌,他强行抑制住呕吐感,将头埋在膝盖里。

「既然能看到你……我是不是、快死了。」

自称是加州的死神先生淡淡地点了点头,翻开手中的白皮书,扫了一眼核实过后答道「没错——但不是现在。」

「而且,只要我不允许,你是不会死的。」

和泉守以为自己听错了——凭这样混沌的大脑,说不定连对方的出现都只是幻想,自己只是得了重度妄想症。

苦涩地笑了笑,他才发现连嘴角也烂掉了,轻轻一扯便疼痛难忍。——死神对自己说自己不会死掉?……话说回来,能这么快地接受荒诞事实的自己也是病入膏肓。

死神全然不顾眼前人类所遭受的不幸,竟露出玩味的微笑。他晃了晃身形,随之蹲了下来,与蜷缩着的和泉守平视。

眼眸都弯成残月,饱含着让和泉守不满的,旁观者冷漠的戏谑。

「你会成为我第一位特殊对待的客户。

「要不要体会一下违背死亡简历的快感?」

微风吹来,夹杂着隐隐的寒意。和泉守竟发现对方墨般的黑发也随之起舞——他竟是拥有实体的。

————————————

和泉守麻木地躺在柔软的病床上,环顾着四周。

这里俨然是最上等的病房——宽敞的单人间,淡蓝的色彩基调,明亮洁净的百叶窗,以及阳台上摆放着的,含苞待放的小雏菊。阳光直照在雏菊翠叶上的水滴,于洁白墙壁上映出水纹般的波光。

于这一切全然不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懒散坐在阳台上,大大咧咧晒着太阳的「死神」。突兀的一大片黑色色块像污点,无论如何都让眼球万分不适。

或许是和泉守炽热的目光过于强烈,死神看了过来——金色的光在他的脸颊上笼罩出不切实际的温暖之感,却让和泉守感到异常微妙。

传说中总是处于阴暗之处的死神,竟懒洋洋地在人类面前晒着太阳?况且那家伙面容之上的生命之力,也太过繁茂旺盛了。

「我这次是来帮你的。」

从宽大的斗篷里拿出白皮书,他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像小孩子念诗一样朗读着「和泉守兼定将于六月二十七日——也就是七天后,于电梯内意外身亡。」

「是不是很可悲?」

「可悲」一词从你这个既死之人口中说出,真让人格外不爽啊。

被预告了的和泉守撇了撇嘴角,完全没有面临死亡的痛苦和恐惧。死神对于他漫不经心的反应只是了然一笑,被宽大斗篷笼盖的手抬起,似是抚了抚自己前额的发丝。

和泉守被他淡然的微笑撩起了怒火。

你……很了解我吗,很了然我的处境吗。即使是死神也没有随意窥视他人隐私的权力吧。

「你得先告诉我、死亡简历是什么东西吧。」

他摇了摇手中的白皮书「就是记录人类生卒年月和死因的公文。从未有人不按照死亡简历行事,简单来说,死亡简历就是将人类的一生安排得清清楚楚。」

「我说。」和泉守低下了头,用余光看向床头的桌子。洁净的白布上摆放着一盘新鲜的水果,和几把锃亮的水果刀。

「如果我真的违背了你所说的『时间简历』,你会受到处罚吗?」

加州诧异地愣住,歪头沉思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按道理说的确是的——不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啊,死神也是很有原则的。既然是我处理的灵魂,出了差错,责任肯定归咎于我。」

啊,是吗。既然这样的话——

一道凌厉的风划破无机质的空气。死神的瞳孔微微缩小。

和泉守迅速抓起水果盘上放着的水果刀,金属与瓷器碰撞,发出刺耳声响。刀光剑影,锋刃闪烁,甚至刺到自己的眼。他看到死神露出微微诧异的眼神,悄悄于嘴角勾起微不可闻的、冷漠的微笑。

内心平淡地出奇。仿佛这一刀仅是捕鱼的鱼叉,这刺下去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渺小的生物。

之后干净利落地,将刀子插进自己的胸口。

然后会发生什么呢?血沫飞溅,将惨白的床单玷污得一塌糊涂;刺痛感铺天盖地,熟悉的疼痛包裹全身,四肢、七窍的感官被掠夺,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全然笼罩。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世界就此与自己分离,死神那孤标傲世,自命清高的脸,会扭曲,会崩坏——

他本以为是这样的。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手中的刀只是很普通的消失了,没有造成一丁点的惊讶或是惨剧。惨白着脸的他更像是无病呻吟,明明鼓起了就此死去的勇气,却只是提供了笑谈。手甚至还持续着持刀的姿势,只是被描绘出形状的物体凭空消失不见了。

心脏仍然在剧烈地狂跳。

耳边传来死神的嗤笑。

他眯起眼睛,红色的眸子于过分明媚的阳光下反而显得冷。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从水果盘上拿起一颗樱桃塞入口中。

「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人类罢了。

「死神也是神,想要违背神的旨意,你如此幼稚的行为未免太过狂妄了。」

……啧。转过头去不愿看他,和泉守面无表情。

完全利己主义的死神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冷淡地继续例行公事。只是那仿佛知晓一切的口吻让和泉守不爽到极点。

「我觉得你有权利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总之概括来就是,七天后你死不掉了。」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死神对眼前人类的反抗视若无睹。「我的长官对我要求太严格,对我的工作很不满。我只是陈述事实,我个人觉得我完全是尽职尽责——他讽刺我不能得到纯净、美味的灵魂,于是我就选中了你。」

……纯净?开什么玩笑。

「后来我突然想到,用成绩让他大吃一惊,不如用异常让他颜面丢尽来的爽快——別惊讶,你们人类才是这种感情的鼻祖。」他抽出一张纸巾,将苍白指尖上淡红色的汁液擦掉。和泉守这才发现对方的指甲上竟涂满红色,是和他围巾一样的色彩,枯涸且没有生机。

「说白了你就是我的试验品,我就是单纯的想让地下的那个老顽固出丑,想告诉他你一直嫌弃的学徒竟找到了死亡简历的漏洞。所以说,我不允许你死,你就得继续活着。」

「『渺小』的人类就连选择自己死亡的权利都没有吗。」咬重第一个词,他略带讽刺地转过头来看他。他现在坚信对方是死神了,因为这样没有感情的生物绝对不可能是人类。

「你以为你们有多大的权利?生命泉水旁边日日夜夜编织生命丝线的三女神可是相当冷漠,怎么可能让你们轻易摆脱命运的束缚,就此得到解脱。每个人类的生卒年月都是固定了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清脆的一阵「嘭」响,红色的光于空气之中一闪而过。死神的肩膀因冲击而微微后倾,一个苹果滚到地上,不断翻滚。

和泉守还维持着扔出苹果的姿势。死神只是不以为意地揉揉肩膀,淡淡道「不要对我有什么不满,我也是冒着被三女神肢解的危险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了和你『同甘共苦』,我可是刻意幻化了实体来的。」

「而且,能够活下来,是你的幸运才是。」

「那不是我想要的。」皱着眉,似乎是压抑着滔天的怒意,他烦躁地拢起搭在肩上的长发。

死神笑了笑,将另一颗樱桃连同果核一起吞了下去。

「啊啊,是啊。毕竟、你可是……」死神掩唇发笑。和泉守愣了愣,自背脊向上攀爬起毒蛇般清冷的寒意,某个被埋在土里的小秘密要被揭晓暴露。死神用天生的职权,准备将他完全踩到脚下。

「你可是、有五次不成功的自杀。」

和泉守默默放下原本挽起的衣袖,遮住其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样被命运玩弄,在绝望中痛苦挣扎的灵魂……又有哪个死神不为此兴奋呢?」他像深夜中倒挂的蝙蝠,睁着赤红的血眸,在晦暗中吸食他人的血液,嘶嘶发笑。

——死神陷入了忘我的兴奋中,歪着的头狡黠又得意。

他把自己当做了猎物。

「总之,在我不在的时候不允许吃水果。利器对你这种稚气未脱的小孩子来说太危险,实在忍不住了,果皮也很好吃。」

虽说已经相信对方是死神,死神的年龄究竟有多大他难以想象得出。只是被这样一个拥有少年面容,看起来似乎还比自己幼小的人形称呼自己「稚气未脱」,和泉守感到极其不适。

他迫不及待地期望对方就此赶快消失。

加州的皮肤连同着衣物逐渐变得透明。和泉守只是眨了眨眼睛,那边的死神,便完全消失不见。被光照的苍白的阳台没有一点他遗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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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姣好的母亲着装精练,举止优雅地打开病房门,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和泉守马上正襟危坐,扯出温柔灿烂的笑。

她将一小盒精致的蛋糕放在桌上,自然而然地坐到病床上,将柔软的手心搭在和泉守的手背之上——稍有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现在怎么样?早就嘱咐过你很多次,和同学不要随便打闹……这是那家你很爱的甜品店的新产品,薄荷味的,估计会合你口味。」

随便打闹?

和泉守笑得明快开朗,只是眼角的肌肉无论如何也不能显现出快乐的模样。好在母亲并没有太在意。

「好多了,不小心玩过火了——谢谢您带来的蛋糕,一定很好吃。」

好巧,我最讨厌的就是薄荷味。

「我和你父亲平时忙,没有时间照顾你,你要保护好你自己……你父亲也说很担心你,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母亲优雅的微笑看起来扎眼无比。说出这些话,是想让我对「父亲」这个存在心怀温情?——他可是一年只能见两次的人,形同陌路。

一边在心中复述着「要对他们心怀感激」的天经地义的道理,一边却又觉得无可厚非。不知是多少年前,在自己生日那天,父母只是打来一个电话,告诉他预订了高级豪华蛋糕,祝自己生日快乐。直到现在,连生日蛋糕都是奢求。半年不见的父亲看着自己的脸,宽慰地笑笑「兼定已经长这么高了,今年多大?」和泉守微笑着告诉他「十七。」心底却泛起滔天浪潮。

你可是我的父亲。

这样浅显的疑问句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

低下头来,用羞涩掩饰令人战栗的难过,他另一只插着吊针的手,为了配合母亲而佯装出的欣喜,也放在了母亲光滑的手背之上。他看着母亲眼底欣慰的光,胸口的雾霭还是始终无法消散。

母亲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急匆匆朝自己微微一笑,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淡雅的清香浅浅撩在和泉守鼻尖,和泉守多么地想要挽留,想要作为一个单纯的孩子向母亲撒娇——

「我还有会要开,要走了。我听你的老师说,你在学校的成绩还比较优异,这样妈妈就放心了。这两天你安心养伤,记住我的叮嘱,千万不要再玩过分的游戏了哦。」

指尖动了动。他抬起头来看着墙壁之上挂着的时钟。

距离母亲踏入这个病房,只过去了五分钟。

无论什么样的惨剧,都不能让你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母亲挥了挥手,还要扯出完美的、懂事乖巧的笑容,来表示「不用担心」。

母亲的身影像敏锐的光线。在高跟鞋快要消失在和泉守视线内的时候,母亲停住了。

和泉守的心脏也随之停止。

「对了,你手腕上的划痕——是怎么回事?」

微风将淡蓝色的窗帘吹起,在地上投出斑驳的浅色影子。

阒然无声。

和泉守故作镇定地捂住手腕,笑得平静。

「自己做饭的时候偶尔会失手。现在已经结痂了。」

母亲长时间地凝视着他,仿佛想从和泉守不堪一击的拙劣笑容中找出蹊跷。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我会给你雇保姆,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了。」

说完便关上了门,顺便也关上了和泉守尚且明亮着的眼睛。母亲走了,但母亲留下来的香味还在——这更让和泉守想念得快要疯掉。

苍白修长的指尖握紧成拳,内心的抑郁无法发泄,只得奋力砸在床上,咬紧牙关低下了头。他忍了很久才不至于懦弱地哭泣。

「和泉守兼定自杀理由之一——缺少父母关爱,找不到存在价值。」

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就从他的身边传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死神,单臂撑着脸颊,散漫地抬起手腕,拉了拉蛋糕之上绑着的精致绸带。

他左右翻了翻手心那本不离手的白皮书,用纤细苍白的手指一行一行指过,像是要从字里行间找出致命的毒药来。他「啪」地合上书本,手托起下巴,懒洋洋地抬着眼帘。

「共五条『犯罪』动机。人的灵魂可真是脆弱。」

重重喘出一口气,和泉守绝望地用手心捂住眼。嘴角难过地扭曲着,似乎马上就能从脸颊上找到泪光的存在。死神只有在此刻会有充足的耐心,安静的注视着,像是等待逝去灵魂的忏悔。

「为什么……」

「为什么?前因后果已经给你解释……」

「为什么我一定要承担这些。」

长发的人猛地抬起了头,毫不顾忌地展现出自己软弱无能的一面——眼泪不知何时沾湿整个脸庞,鬓角乌黑秀美的墨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颊上,眼角红得甚至有点肿。他只有紧紧咬住下唇,才能防止崩溃的哭泣就此流泻而下。

入眼的死神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全然只是服务行业的冷漠和淡然。他似乎没有感情的波动,眼角的弧度丝毫没有变化,没有一丁点的同情哪怕怜悯。

和泉守止不住泪。明明做过无数次自杀决定的他不该这么脆弱,应该能够做到处变不惊,对所有惨剧麻木不仁才是。

将被子完全盖住身体,他背过头去,不愿意再看一眼沉默着的死神。

他能感受到枕头瞬间被泪打湿。温热潮湿的触感并不美好。

鸦雀无声的病房内,让他一度怀疑那个死神是不是放过自己,终于消失了。

然而属于既死之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不同于平时的散漫慵懒,这次的语尾都是严肃的,低沉的。

「我会找到让你活下去的理由。我会让你推翻犯罪动机。」

「我发誓。」

和泉守微微愣住。和死神交换约定这种传奇经历,不名垂青史真是太应该了。

死神信誓旦旦的话语在病房中回荡。尽管这个世界只有和泉守一人存在,一人狂欢,死神还是认真地如此保证。

和泉守似乎能够想象到对方双目坚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模样。

……真的是,相当奇怪的死神。

「你的母亲,大概是因为你才买了薄荷味的蛋糕吧。」

……啊?

「因为你的眼睛,就是薄荷绿色啊。」

视线震动了。

「说不定,你所见到的只是生活的一面。另一面所具有的美好,你还没有体会的到。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太可怜了。」

话音落尽,室内完完全全消失掉了死神的痕迹。

和泉守坚信,这次的他是真的离开了。

在无人的病房,仅有刺眼的阳光与之陪伴。他压抑着哭腔,在仅有自己的世界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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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海般地深蓝,是镇定剂,是清凉的宝石。仅是看着便赏心悦目,只是靠近便心旷神怡。

宝石的拥有者喜欢明快开朗地微笑,似乎一切的烦恼都就此远离,似乎他的世界中,永远没有人性尘埃的阴暗面。

和泉守羡慕这样的人。

小雨拍打着窗户,发出清脆的悦耳声响。比白炽灯更为惨白的灯光最终被重重乌云掩盖,让和泉守暂时忘掉所经历的各种不快。

来客像大海的王子,他从书包里掏出几本笔记。和泉守注意到他衣袖之上已经被雨打湿,但书包和笔记却是干燥的,温暖的。

「兼先生,这两天的天气真的是变化无常呢,完全没有预料到竟然会下雨。」

黑色的发梢都垂着些许雨露。尽管如此,他还是笑得像壁炉中代表着唯一希望的火苗。

「我会找出时间来看望你,给你送笔记。所以在此期间,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哦。」

他将温开水倒入白色的茶杯,修长的手指竟和茶杯一样白皙无瑕。大大的圆眼无时无刻都散发着光辉,是和泉守做梦都希望拥有的、相当明快的光。

和泉守依旧看着对方的脸发呆。

面容、眼皮、刘海、脖子、手腕,全部都完好无损。

记忆深处那个咬牙忍痛、遍体鳞伤的堀川,还在朝自己露出微笑。

「……啊……」喉咙只能挤出不明意味的促音,迟迟不能从震惊中苏醒。眼前的堀川健康阳光到虚幻。

明明在那个自己被欺凌的雨天,他挺身而出……

「兼先生这种表情好奇怪……」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堀川毫不吝啬地弯起眼睛,像夜晚皎洁的弯月。

控制不了面部的肌肉,和泉守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扭曲到极致了吧。

「国广、那时候你的伤……」

「啊,早就没关系了哦。其实伤的一点也不重,都是皮外伤,我休息了几天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之后要休学?」

「家里出了特殊事故嘛……休学的主要原因并不是伤口哦。而且,我这两天已经正常返校了,今天我就是来给你带笔记的。」

啊,是这样吗……

黄昏后、没有路灯的小巷中,不堪入耳的责骂声和捶打肉体的撞击声充盈着脑海,像梦魇一样不断缠绕。泥泞沾染在他柔软的脸上,又被按在地上摩擦。

人类的痛苦记忆是会流失的。那夜只能眼睁睁看着瘦小的堀川倒在施暴者脚边的痛苦那么刻骨铭心,如今和泉守竟觉得不真实。

倒在地上的堀川笑着,用口型对他说「没关系。」

……安逸的生活使人会忘掉过去。

「真的没事?」

「真的,现在我不是好好地出现在你的眼前了嘛。」

……是真的啊,太好了……

「对不起。」他低下了头,指尖握的发白。

「这一切都不是兼先生的错。」他认真地说着,深蓝色的眼睛坚定不移。将茶杯递给和泉守,和泉守感知到对方指尖传过来的温度。

……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

但是……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他盯着堀川的脸,纠缠在心头的丝线繁冗连杂。他的理智告诉他、一定要将这违和的一点找出,但胆小的自己沉浸在梦中不愿苏醒。

小心翼翼地用视线打量着堀川的上上下下,直到堀川不适地别过了头,和泉守才发现自己的视线过于无礼。

一时没能找到违和之处到底在哪里,他咳嗽一声掩饰尴尬,仰起头来重重地输出一口气。将手掌放在眼睛上,似乎是要喜极而泣。最后嘴角沉了沉,还是忍住了,只是声音多了鼻音。

「我以为……我害死了你。」

「人类……其实很坚强的哦。」堀川垂下的眼睛温柔无比。他看着和泉守的手腕笑得宁静。和泉守后知后觉,终于将袖子的纽扣整整齐齐地扣好。

堀川翻开带给和泉守的笔记本,看了过来,看进了和泉守的眼睛。最后,星光像花一样绽放了。

「好——!即使在医院也丝毫不能怠惰哦!兼先生起来坐好,我现在要给你讲述今天学习的内容了!」

「啊……我还有伤,脑子转不起来——」

「兼先生……!课程落下去可就不好办了!」

「诶……」即使是抱怨地叹着气,和泉守嘴角还是微微上扬。

……算了,管他什么违和感,只要他是堀川就好,只要堀川……原谅我就好。

瘫在病床上的他,手臂被堀川拉上,企图强硬地拽起。和泉守似乎忘掉了令他烦恼的死神和死亡,露出了近几天来唯一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温柔又安心地,抬起头看向了堀川明媚的脸。

————
……什么啊。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映入眼帘的堀川的耳垂,白皙又柔软。那之上空空荡荡,少了至关重要的、鲜亮的物品。

和泉守明白了违和感来源于哪里。

他甚至不由自主摸上堀川的耳垂。堀川马上躲开,奇怪地询问「兼先生,怎么了吗?」

「啊……那个、」心中不安的情感猛烈发酵,身体甚至有了汗液。心脏在猛烈地鼓动,像是接受审判,他提心吊胆又小心翼翼「国广,你的耳朵……」

「我的耳朵……?什么也没有啊。」他伸手摸了摸,看向和泉守。

不是的,不是的。

这种事情……

还想最后挣扎一下……拜托了,千万不要……

「我送给你的那对耳饰、你没有戴吗?」

堀川的耳垂上甚至没有耳洞。

那边的堀川露出疑惑。

「耳饰……?抱歉兼先生,我没有印象……」

他却少了重要的一部分。一个人类没有回忆,就相当于灵魂被挖去;缺少了灵魂的堀川是不完整的,是残缺不堪的。

那耳垂上本该存在一个明亮的红色耳钉。是他在堀川生日那天送给他的。

那时堀川甚至没有耳洞,他为了能够戴上耳钉,刻意去打了耳洞。和泉守告诉他「没必要一定戴,你就当是一件摆设。」然而第二天到了学校,堀川蹦蹦跳跳来到自己面前,自下而上乖巧地仰视着自己,露出微笑。

那对耳钉堀川真的很合适。红色鲜亮却不惹眼,与他相配是含蓄的,看久了便有向外伸展着的、引人的美。他夸张地向自己叙述「兼先生的礼物我真的好喜欢,真不愧是兼先生。」

自那以后的堀川,那对耳钉便是他的标志之一。和泉守所看到的堀川永远都是戴着这对耳钉。

和泉守眨眨眼,在堀川的脸上,竟看到了属于死神的黑雾。

那个死神,一定在角落里嗤笑着自己的笨拙和愚蠢,咬下罪恶的苹果露出幸灾乐祸的微笑。再次陷入深海,原本放下的心被一双大手紧紧捏住,试图捏的粉碎。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抚上胸口。

他不是堀川。

那真正的堀川……在哪里?

啊啊,果然,他还是在医院里奄奄一息,并带着永恒的恐惧走完他的一生。他会回忆起一个叫和泉守兼定的男人,印象只有「导致死亡的元凶巨恶」。他会放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咒骂着和泉守带给他的不幸。

安逸的生活会让人忘记过去,那么痛苦呢?只会将内心深处的伤痕寸寸撕开,露出柔嫩的血肉,居高临下地嘲笑。

「兼先生,兼先生……你在听吗?」

那边的堀川不满地看了过来。那张和堀川一模一样的脸让和泉守不由得毛骨悚然。身体不能动了,和泉守愣愣地回应着。

「兼先生今天真的很奇怪……」

「那个,国……广,我稍微有点不舒服,谢谢你今天带来了笔记。」

强忍着不至于颤抖出来,和泉守努力与「堀川」对视。此刻看着他的眉眼都觉得怪异无比,恐惧像潮水一样包裹浑身上下。这个披着堀川皮囊的人,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副不断嗤笑的脸,仅是想想便让人不寒而栗。

「堀川」思考了一下,将笔记收起。「那我下次再来,兼先生一定要好好养病。」

……我接触到的温度,是虚假的吗。

他整理了衣服下摆,转过头来冲自己笑。「那我走了,需要我帮你叫护士吗?」

阳光在他的脸上投出光亮,却也照出阴影。即死之人的笑容总显僵硬腐坏,嘴角扯动的痕迹都让和泉守反胃。那么、这种肉体温存之感,也是虚假的吗。

「不、不用了。」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迫切着对方赶快离开,和泉守将被子向上揽了揽,悄无声息地紧紧抱住自己。

「恩,好的。再见啦兼先生。」他的笑容消失在门缝之间。

室内瞬间便沉入死寂的宁静。

将身旁的苹果狠狠砸入面对的墙壁,苹果被砸烂,浅黄色的汁液溅在洁白之上,不堪入目。

他呆呆地看着墙壁上突兀的污渍,颤抖着弓起背。

阴冷的气息又充斥在整个病房。房间里每一片空气都有死神带来的污浊和晦气。纤细的人形又出现在固定的位置——能够被阳光照射的窗户旁,似乎开心地摇了摇脑袋。

「怎么样,这个世界还是相当值得留恋——」

「骗子。」

「诶?」死神愣住了。他摇曳在半空的黑发突然静止,还未完全绽放的微笑渐渐凝固。

如果是昨天的和泉守,会睁大眼睛、毫不保留地嗤笑着对方的狼狈,并将这份快乐铭记于心。此刻深深铭刻在心脏之上的,没有一丁点所谓「快乐」之说。

「……拜托了,让我去死啊。」像是既死之人于地狱内发出赎罪的呐喊。他强行压抑着泪水和哭腔,肩膀微不可闻地颤抖着,双手紧紧捏着床单,在其之上留下皱褶。

死神不安地用脚尖点了点地板,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那不是国广,国广会带着我送给他的耳钉,这个人没有带,他不是堀川国广,他不是。」

情绪积攒到一定程度喷薄而出。眼睛经受不了泪水的重荷,终于决堤。崩溃似的朝死神吼叫,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凌乱无比。

「你到底要捉弄我到什么地步!?」

窗外雷鸣作响。死神似乎被雷声吓到,瘦弱的肩膀轻微一颤。

用消瘦的背面对死神,和泉守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包裹。似乎这样就能抵御光线,这么做就能忘却达到极致的惨痛。

他在迷迷糊糊中睡着了。再次醒来腹中已经有了空腹感。摇摇晃晃地坐起,窗边早已失去了与阳光共存的死神。

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打在窗户上,震耳欲聋。他颤抖着用被子茧缚起自己,盯着不存在的一个点,久久不能回神。

死神竟然真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